陈涛从走廊里走出来。
前厅里没人。大金牙不知道躲哪儿去了,奇科也不在。只有那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,照着满地的油污和零件。
他走到后院,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他翻到那个号码,拨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五声。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点笑意:
“怎么,你的小天使救出来了?动作挺快啊。”
米切尔。
陈涛没说话。他听着那边的呼吸声,等了两秒。
米切尔的笑意收了。
“出事了?”
陈涛靠着墙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有一点灰。冷风吹过来,他眯了眯眼。
“遇到麻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低,有点哑。“她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米切尔从床上跳下来的声音。
“操。”米切尔骂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火气。“等着。别挂。”
脚步声。开门声。冷风灌进去的声音——从电话里能听见。
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问什么。米切尔的声音传过来:“是亚历克斯,出事了。”语气很快,很急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。脚步声又响起,越来越近。
然后是赛义德的声音。
“遇到麻烦了?”
他的语气很稳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陈涛换了个姿势,靠着墙,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。
“是遇到了一点麻烦。”他说。“需要你帮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说。”
陈涛深吸一口气。冷风灌进肺里,有点疼。
“洛杉矶,东欧黑帮。一个白头发的,五十多岁,灰眼睛,应该是亚美尼亚人,但英语很标准。势力范围在东好莱坞,有一家叫‘红场’的酒吧,应该是据点。帮我查他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每说一句,就顿一下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只有赛义德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稳。
“能有多详细就多详细。”陈涛继续说,声音往下压了压。“他老婆,孩子,情人,他家住哪儿,银行账户,平时跟谁吃饭,喜欢去哪家餐厅,甚至他家有几条狗——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赛义德开口了。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:
“狗?”
陈涛没说话。
赛义德又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——很淡,但能听出来:
“明白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陈涛没说话。他等着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赛义德说。“但我不能保证能查到狗。”
陈涛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嘴角动了动——那是笑,很轻,但在这种时候,他确实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赛义德没说话。但也没挂。
过了两秒,他又开口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也慢了一点: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陈涛点了点头。然后他想起电话那头看不见,才说: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涛站在后院,看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黑了。他在那一片黑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很模糊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样。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,嘴唇干裂了。他抬起手摸了一下,疼。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——低电量提醒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冷风吹过来,他缩了缩肩膀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——没着。他又按了一下,火苗才窜起来。他点上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眼前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
他看着那团烟雾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中,那张脸又冒出来。十八岁,金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替他处理伤口的时候,手在抖,但没停。她问他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当时没回答。
他睁开眼。冷风吹过来,脸上冰凉。
三天了。还是四天?
她还活着吗?
他吸了一口烟。尼古丁冲进肺里,火辣辣的。他把它咽下去,又吐出来。烟头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两小时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四点二十三分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火星溅开,一闪就没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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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桑切斯还坐在那扇门旁边。
陈涛从他身边走过。没看他。
桑切斯的眼睛跟着他,从那双腿看到那个背影,看到走廊尽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句什么——可能是祈祷,可能是骂娘,没人知道。
陈涛走到地下室门口,停了一下。
里面,有喘气声。很轻,很慢。还有铁链在响,一下一下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很重。肩膀耸起来,又沉下去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桑切斯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握成拳,攥紧。这双手跟了自己三十多年——偷过东西,打过人,赚过钱,抱过女人。今天第一次,他觉得这双手什么用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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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头佬还绑在椅子上。
他低着头,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左手垂在身侧,两根断指的位置已经凝住了。地上那两截断指不见了——陈涛踢开之后,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陈涛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还是冷的。嘴角扯了扯,扯出一个笑——那个笑很难看,脸上全是汗,嘴角沾着血。
“想好了?”他说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“想好怎么问下一根了?”
陈涛走过去。他站在白头佬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白头佬又笑了一下。这回笑得更难看了,嘴角的血痂裂开,又渗出一点血来。
陈涛就这么看着他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:
“两小时。”
白头佬愣了一下。眼皮往上抬了一点,又落下去。他看着陈涛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那是意外,也是警惕。他不知道这两个小时意味着什么。
“两小时后,”陈涛说,一字一句,“我会再问你一遍。”
白头佬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陈涛没再看他。他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白头佬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了。他看着那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看过去。拇指,食指,中指。
他试着动了动那两根断掉的位置,还在疼。钻心的疼,一跳一跳的,从指尖窜到手腕,从手腕窜到胳膊,窜到脑子里。
他咬紧牙,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。汗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眉骨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他没眨。
疼。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难看,嘴角扯了扯。
“两小时。”他对着门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“我等着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但他的眼皮在跳。一直在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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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桑切斯还坐在地上。
远处,天快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走廊那头漫进来,一点一点,很慢。
但他觉得这一夜,永远过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