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涛站在后院,靠着墙。
天已经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在那些破旧的围墙上,照在那辆墨绿色的福特上。车身上有一层露水,亮晶晶的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六点十八分。
两小时到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短信进来。
赛义德的。
只有一行字:发你邮箱了。电脑。
陈涛看了一眼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前厅,看着大金牙。
“电脑。”
大金牙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:“有有有!后面办公室有一台,旧的,能上网!”
他领着陈涛往里走。穿过一堆废铁,推开一扇吱呀响的木门。里面是个小房间,堆满纸箱。一张破桌子上摆着一台灰白色的台式机,屏幕是那种大屁股的,落了一层灰。
大金牙手忙脚乱地开机。风扇嗡嗡响,响了很久,屏幕才亮起来。
陈涛拉过椅子,坐下。
他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。赛义德发的。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附件。
他点开。
文件不大。一张一张的照片,一行一行的信息,在屏幕上慢慢加载出来。
姓名。出生日期。护照号码。驾照号码。社保号。银行账户。房产地址。车辆信息。电话号码。通话记录。信用卡账单。出入境记录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。鼠标一下一下往下滚。
然后是照片。
第一张,一个白头发的男人——是他,穿着西装,站在一家餐厅门口。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很偏,但脸很清楚。
第二张,一个女人。五十多岁,棕发,微胖,站在一栋房子门口。标题写着:妻子,安娜。西好莱坞,罗克斯伯里 drive 1427号。
第三张,一个年轻女人。三十出头,金发,穿着紧身裙,在海边。标题写着:情人,娜塔莎。圣莫尼卡海边公寓,海洋大道 833号。
第四张,一个女孩。十七八岁,棕发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走在一棵树下。标题写着:养女,叶卡捷琳娜(随母姓),圣莫尼卡高中12年级。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,步行回家,路程十五分钟。
陈涛的鼠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脸。很普通的一张脸,没什么特别。她正在笑,对着镜头——不是对着偷拍的镜头,是对着旁边的人。笑得很开心。
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然后他关掉邮件,站起来。
大金牙站在门口,看着他,不敢问。
陈涛从他身边走过,没说话。
走廊里,桑切斯还坐在那扇门旁边。
他靠着墙,头歪着,睡着了。
陈涛从他身边走过。脚步声很轻,但桑切斯还是醒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身体已经往后缩。
他没敢跟进去。也没敢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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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里,白头佬还绑在椅子上。
他低着头,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左手垂在身侧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陈涛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显得更高了。但他还是在笑。嘴角扯了扯。
“两小时到了?”他说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“等得我都有点无聊了。”
陈涛走过去。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白头佬也看着他。脸上的笑还在,但眼睛在跟着陈涛的手——那只手垂在身侧,什么都没拿。
陈涛开口。
“你老婆叫安娜。”
白头佬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五十二岁。住在西好莱坞罗克斯伯里 drive 1427号。每周二下午去美容院,周四上午去超市。你们结婚二十三年,没孩子。”
白头佬看着陈涛,瞳孔缩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陈涛看见了。
陈涛继续说。语气不变,像在读一份购物清单。
“你有个情人,叫娜塔莎。三十一岁。住在圣莫尼卡海洋大道833号,海边公寓。你每周五晚上去她那儿,过夜,周日早上离开。她养了一条金毛,叫鲍里斯。”
白头佬的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陈涛停了停。看着他。
“还要继续吗?”
白头佬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陈涛点了点头。
“你养女,叶卡捷琳娜。十七岁。圣莫尼卡高中十二年级。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,走路回家。十五分钟。”
白头佬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从校门口出来,往左走,经过一家星巴克,一个加油站,然后拐进一条小路。那条路很安静,没什么人。”
白头佬的呼吸变重了。铁链哗啦哗啦响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,出不来。
“你还要我继续念吗?”
白头佬看着他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恐惧从眼底漫出来——他想压,但压不住了。额头上渗出汗珠,顺着眉骨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他没眨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人声。
陈涛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白头佬喘着气。喘了很久。
“那个女孩,”他说,“在比弗利山庄。北边,靠近日落大道那片。具体地址我不知道,我只负责送出去。送出去之后,就不归我了。”
他报了一个门牌号。说得很快,像是怕慢一秒就没机会说了。
陈涛没说话。他在脑子里记下那个地址。
然后他看着白头佬。
白头佬也在看他。眼睛里燃起一点光——那是期许,藏都藏不住。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,铁链哗啦响。
“地址是真的。”白头佬说。“我没骗你。”
陈涛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白头佬愣了一下。他没听懂——“我知道”是什么意思?
陈涛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“马特找的你们?”
白头佬愣了一下。眼皮往上抬,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。找了两秒,没找到。
“谁?”他说。“马特?我不知道这个人。”
陈涛没说话。等着。
“这单活儿是上面派下来的。”白头佬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——他怕陈涛不信。“我只知道代号。具体谁牵的头,不归我管。”
陈涛沉默着。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白头佬看着那个背影,喉结动了动。
然后陈涛推开门,走出去。
白头佬在后面喊:“你不放我走?”
门关上了。
白头佬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门。
他喘着气。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试着动了动那两根断掉的位置——没了的地方好像还在,还在疼。一跳一跳的疼,从指尖窜到手腕。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难看,嘴角扯了扯。
“操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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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桑切斯站起来。他看着陈涛走出来,看着他从身边走过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站在那里,没动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门里面,没有声音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然后他转身,跟上陈涛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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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,陈涛在那条破轮胎上坐下。
桑切斯站在远处,不知道该往哪儿站。他犹豫了两秒,最后找了个角落,靠着。
大金牙从办公室那边探出头来,看着陈涛,想说什么,没敢说。
陈涛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烟雾在晨光里散开。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那团烟雾上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他抽着烟。没说话。
桑切斯看着他。大金牙看着他。奇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角落里,也看着他。
没人说话。
陈涛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赫苏斯。”他说。
大金牙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看向奇科。奇科蹲在角落里,头一偏,看向别处。
他又看向桑切斯。桑切斯正抬头看着天花板,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上面的裂缝。
大金牙的喉结动了动。他转回头,看着陈涛。
陈涛也在看着他。没说话。就那么看着。
大金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连那颗金牙都在抖——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低下头。
然后他跟上去。
走到门口,陈涛停了一下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桑切斯。
桑切斯被看得一僵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陈涛没说话。他收回目光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大金牙跟在后面,门在身后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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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安静了。
桑切斯站在原地,靠着墙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。
“终于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带着笑。“终于不是老子了。”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,让那点暖意贴在眼皮上。
他想起刚才——陈涛叫“赫苏斯”的时候,奇科偏过头,他抬头看天花板。
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远处,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然后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