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嘉丽睁开眼睛时,第一缕光正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。
这不是她的房间。墙面裂着几道浅纹,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,那道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条暖融融的丝带。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,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,猛地坐了起来。
被子顺着肩头滑下去,凉意瞬间裹住后背,她却浑然不觉,只下意识地扫过整个房间——他不在。
唯一的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,是男人的尺寸,带着淡淡的烟火气,该是陈涛的。她攥紧被角,指尖泛白,心跳咚咚地撞在嗓子眼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她浑身一僵,抬眼望去。
是陈涛。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,却又熟稔得让人心安。他手里端着两杯便利店的纸杯咖啡,热气氤氲,在清晨的凉空气里慢悠悠地飘着。
他看见她坐起身,脚步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“醒了?”
斯嘉丽看着他走过来,将一杯咖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指尖不经意擦过杯壁,留下一点微凉的温度。他转身坐进那把空椅,往后一靠,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——那是熬了一整夜的疲惫,藏都藏不住。
他还穿着昨晚那件外套,袖口沾着一块暗红色的痕迹,已经干透,像干涸的血迹。斯嘉丽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了两秒,又悄悄移开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话一出口,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,沙沙的,像有细沙磨着喉咙。
陈涛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:“买早餐。”
斯嘉丽低头看向那杯咖啡,伸手捧了起来。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,顺着掌心钻进血管,一点点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。她用力握紧杯子,像是要借着那股热意,把自己从残留的恐惧里定住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她自己也说不清,是以为他走了,还是以为昨天的营救只是一场梦。
陈涛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那眼神和昨晚在地下室时判若两人——昨晚他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冰,看人时带着刺骨的压迫感;此刻,那层冰像是化了,眼底藏着一丝柔和,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斯嘉丽低下头,抿了一口咖啡。苦味瞬间在舌尖散开,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“外面便利店买的,”陈涛适时开口,带着歉意,“只有这种。”
斯嘉丽又喝了一口,苦味依旧,却没再皱眉。她知道,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,只有阳光在地上慢慢移动。刚才还落在椅子腿旁的光,此刻已经爬到了椅子中间,把陈涛的侧脸映得暖暖的。
斯嘉丽看着他的侧脸。比起走之前,他身上多了几分凌厉,不是长相变了,是眼底的沉淀,是嘴角紧绷的弧度。下巴冒出了青茬,眼窝下挂着淡淡的乌青,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。
她想起他离开的那天,在房车里,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轻声说“等我回来”。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客套话,谁会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,远赴巴格达,赌上自己的性命?
可他真的去了。
而且,他回来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从昨晚被救出来,就一直这样,像是还没从那场惊魂未定里缓过来。她试着握紧咖啡杯,想借那点热意稳住指尖,却没什么用。
“你在巴格达找到准星了吗?”
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试探。
陈涛转过头,看向她,点了点头:“找到了。”
斯嘉丽的眼睛亮了一下,却不是从前那种“挖到新闻”的兴奋,只是单纯的欢喜——他在跟她说话,他好好的,他就在这里。
“那……证据呢?”
“拿到了。”
她刚要笑,就听见他补充了一句:“但没用。”
笑容僵在嘴角,她愣住了,怔怔地看着他。
陈涛重新靠回椅背上,阳光落在他脸上,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“战争拦不住了,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罪名也洗不掉了。”
斯嘉丽听懂了,那是跑了千里路、拼了半条命,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无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他,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。
沉默漫延开来,只有阳光还在慢慢移动,一点点爬上桌面。
她看着他,犹豫了很久,还是轻声问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陈涛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,过了两秒才开口:“什么?”
“你跑那么远,差点死在那边,就为了这个……现在你说没用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眼眶慢慢发热,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陈涛看着她,看了足足两秒,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。那笑容很难看,带着疲惫,却真切地落在了脸上。
“没事。”
斯嘉丽不信,却没再追问。她知道,他从来都是这样,再难再累,也只会说“没事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杯里晃动的咖啡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落在脸上,湿湿暖暖的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要救我?为什么要为我跑那么远?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一连串的问题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问不出口。
陈涛语气认真的看着她:“因为你是我同伴。”
斯嘉丽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眼神里满是诧异:“就……就因为这个?”
陈涛看着她,看了两秒,嘴角微微上扬:“还有。”
斯嘉丽的心跳漏了一拍,鼻尖一酸,小声问:“……还有什么?”
陈涛没说话,转头看向窗外,只留下一句:“自己想。”
斯嘉丽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金。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,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,却让她莫名地安下心来。
她突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脸上还挂着泪,鼻子堵得嗡嗡响,却真的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没说完的话,落在空气里,陈涛没回头,嘴角却又弯了弯,显然是听见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,斯嘉丽抬手擦掉脸上的泪,指尖还带着咖啡的暖意。她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,咖啡已经温了,苦味淡了些,竟也觉得顺口了。
放下杯子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“霍华德呢?”
陈涛转过头,看着她,没说话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。
斯嘉丽等了几秒,心里有了答案,轻声问:“他……死了?”
陈涛轻轻点头,没有得意,没有愧疚:“嗯。”
斯嘉丽沉默了几秒,想起自己被绑架的日子,想起那些被贩卖的女孩,缓缓开口,语气坚定:“活该。”
陈涛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底多了一丝认同。
斯嘉丽看懂了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,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,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份欢喜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:“你受伤了?”
陈涛顿了一下,语气平淡: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说着就要掀被子,陈涛赶紧抬手示意她别动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:“都说了没有受伤。”
斯嘉丽盯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两秒,她还是没忍住,眼神执拗: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
陈涛的嘴角动了动,没反驳,只是别开目光,看向窗外,算是默认了。
斯嘉丽看着他,突然想起一件事,语气软了下来:“你的脸……那个微调,以后还会变回来吗?”
陈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轻轻摇头:“应该不会。”
斯嘉丽皱起眉,认真地看着他:“可是你原来的样子,我习惯了。浅色的头发,还有那个鼻子……现在这个,也不是不好看,就是有点不习惯,像换了个人。”
陈涛看着她,眼底带着一丝笑意,没说话。
斯嘉丽看了他几秒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一点妥协,又带着一点欢喜:“算了,反正都是你。”
陈涛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不是嘴角简单的牵动,是真的笑了,眼睛都弯了起来,眼底的疲惫也淡了几分。
斯嘉丽瞪了他一眼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涛摇了摇头,嘴角的笑意却没散去。
斯嘉丽瞪了他两秒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刚才的执拗和担忧,都化作了满心的暖意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个哈欠忍不住涌了上来,她揉了揉眼睛,眼底泛起水光。
陈涛站起身:“困了就睡。”
斯嘉丽看着他,小声问:“你呢?”
“我坐会儿。”
斯嘉丽赶紧缩回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:“你别走。”
陈涛看着她,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,坐回椅子上:“行。”
斯嘉丽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,像只偷到鱼的小猫:“你真好。”
陈涛的嘴角动了动: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斯嘉丽眨了眨眼,理直气壮:“再说一遍不行吗?”
陈涛没说话,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。
斯嘉丽闭上眼睛,阳光照在眼皮上,暖暖的,泛着橙红色的光。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,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鸣声,听见椅子轻轻晃动的声响——是他动了一下。
“陈涛。”她没睁眼,声音轻轻的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……我会红,是真的吗?”
陈涛沉默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头,声音温柔:“嗯。”
斯嘉丽笑了,嘴角翘得高高的,压都压不住:“那我以后红了,接受采访的时候,会提你的名字。”
陈涛没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。
“第一个粉丝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第一个粉丝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说完,困意彻底席卷了她,意识慢慢模糊。
阳光还在眼皮上,暖暖的。椅子又轻轻响了一声,很轻,很远。
她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温柔得不像样,从闭着的眼睛外面透进来,裹着满满的安心。
然后,有一根微凉的手指,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,把额前的碎发拨开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。
她没睁眼,也没动,只是悄悄攥紧了被子——她怕一睁眼,这温柔就会消失。
那只手停了一秒,然后轻轻收了回去。
脚步声很轻,椅子又响了一下,然后,整个房间陷入了安静,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。
阳光依旧暖暖的,落在她的脸上,她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