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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处理

    陈涛推开刑讯室的门,门轴吱呀一声呻吟,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

    头顶那盏坏灯仍在闪烁,光线忽明忽暗,他眯了眯眼,一时竟没适应,眼底泛起淡淡的酸胀。


    血腥味裹着霍华德残留的尿骚味,又腥又冲,像盛夏肉铺角落无人清理的垃圾桶。他抬手在鼻尖轻轻扇了两下,风没扇动多少,那股刺鼻的味道反倒愈发清晰。


    他放下手,无声地叹了口气——行吧,忍着。


    灯又闪了一下,强光瞬间照亮地面,那滩黑红交织的血渍赫然入目。
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,目光没多停留,抬步跨了进去。鞋底碾过沾血的水泥地,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声,细微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从机场奔袭到此刻,他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,方才勒死霍华德时又耗尽心神,此刻只觉浑身发沉,连呼吸都带着疲惫。


    他站在屋子中央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灯光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,顺着衣摆滑落在地,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和地上的血渍、机油印叠在一起,愈发显得阴沉。


    白头佬被绑在椅子上,一直垂着头,额前的白发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恰逢灯光闪烁,陈涛清晰地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眼白布满血丝,眼眶又肿又红,像是熬了几天几夜,里面裹着未散的恐惧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、不肯熄灭的不甘。


    两人对视着,空气瞬间凝固。一秒,两秒,三秒,静得能听见灯的滋滋声,还有白头佬略显急促、带着颤抖的呼吸。


    白头佬的眼皮跳了一下,喉结悄悄动了动,终究先泄了气,慌乱地移开了目光,重新垂下头,不敢再与陈涛对视。


    陈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角,打火机咔哒响了两声——第一下只冒了点火星,转瞬即逝;第二下,小小的火苗才稳稳窜出来,映亮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,也映亮他嘴角紧绷的线条。


    他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漫出,缓缓往上飘。他眯着眼,看着那团烟雾在闪烁的灯光里慢慢散开,忽明忽暗,最终融进头顶的黑暗里,没了踪影。


    他始终没看白头佬,直到烟烧到一半,指尖传来微微的烫意,才伸手把烟盒递了过去:“来一根?”


    白头佬愣住了,眼神里满是诧异,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。他盯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,脑子里翻涌着乱七八糟的念头——想起刚才勒在霍华德脖子上的那根细铁丝,想起霍华德那张从白变红、再变紫的扭曲脸庞;想起自己混了三十年,从莫斯科的街头马仔,摸爬滚打到洛杉矶有自己地盘的头目,前几天还在办公室里数着一叠叠现金,如今却被绑在生锈的椅子上,断了两根手指,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,断指处的伤口早已不流血,却疼得厉害,连后背都绷出了细密的冷汗。嗓子眼干得发疼。


    几秒后,他抬起头,看向陈涛。陈涛还举着烟盒,手臂微抬,神色平静,没有嘲讽,也没有恶意,就只是静静地等着,指尖夹着的烟还在燃着,烟雾袅袅。


    白头佬的喉结又动了动,最终还是低下头,凑过去,用嘴角艰难地叼出一根烟。烟卷在嘴角微微下垂,他的手下意识想扶,却忘了双手被铁链绑着,铁链哗啦一声响,勒得手腕上的红印更深了,他皱了皱眉,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,只是牙关咬得更紧了些。


    陈涛把打火机递过去,火苗稳稳地凑到烟卷前,没晃一下。白头佬吸了一口,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了一下,胸口起伏着,又用力吸了一口,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,眼底的恐惧也淡了一丝。


    陈涛收回打火机,放回口袋,依旧没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白头佬,白头佬仰着脸看他,灯光在两人之间反复切换,气氛不算紧绷,却裹着一种无形的博弈,谁都没先开口,却都在暗自揣测对方的心思。


    随后,陈涛动了。他走到墙角,抬脚轻轻踢开几个铁桶,铁桶在地上滚着,哐当哐当的响声打破了死寂,一个铁桶撞在墙上,弹回来晃了两下,稳稳停下,桶里剩下的半桶机油洒出来,在地上晕开黑乎乎的一滩,与地上的血渍混在一起,刺鼻的味道又浓了几分。


    他弯腰,从墙角捡起一个破碗。碗是白瓷的,碗边缺了一块,缺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一直延伸到碗底,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他翻过来,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没蹭掉多少灰,索性不再管,端着碗走到门口。


    桑切斯一直守在门口,安静地看着里面的动静,手里拎着一壶凉水,身姿挺拔,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见陈涛过来,他没说话,默默把水壶递了过去,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

    陈涛接过来,往碗里倒,水流哗哗作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倒了大半碗才停下。他端着碗,走回白头佬面前,这一次,他缓缓蹲了下来。


    蹲下去的瞬间,膝盖传来一声轻微的骨节响,他皱了下眉——是真的累了,连膝盖都开始发酸发僵。他没多想,稳稳地举着碗,手臂没晃一下。


    两人离得极近,近得陈涛能看见白头佬眼角皱纹里嵌着的灰尘,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汗味、血腥味和机油味的复杂气息。碗边的缺口刚好对着白头佬的嘴唇,碗里的凉水轻轻晃动着——不是陈涛的手不稳,是白头佬在抖,细微的颤抖顺着手臂传过来,连带着手腕上的铁链都在轻轻作响,叮当作响。


    “喝点水。”陈涛开口,声音很轻,褪去了刚才处决霍华德时的冷硬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和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
    白头佬看着那个破碗,看着碗边的缺口,看着碗里晃动的凉水,喉结上下剧烈地动了两下,眼底满是迟疑。他沉默了几秒,终究抵不过喉咙里的干疼,嘴唇轻轻碰到碗边,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,驱散了一丝燥热。


    他下意识想抬手扶住碗,又一次忘了双手被绑着,铁链哗啦一声响,手腕被勒得生疼,他咬了咬牙,没吭声,就那么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。水喝得很急,顺着嘴角溢出来,淌过下巴,滴在衣服上,又落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水渍,与地上的血渍交叠在一起。他的喉结一上一下,看得出来,是真的渴坏了。


    陈涛没催他,就那么稳稳地举着碗,耐心等着,指尖偶尔轻轻调整一下碗的角度,生怕水洒出来。直到白头佬喝了半碗,停下喘息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他才轻轻把碗拿开,放在地上,动作很轻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
    他没站起来,依旧蹲着,目光落在白头佬的断指上,轻声问:“疼吗?”


    白头佬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沉默了几秒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:“疼。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还有一丝不甘。


    陈涛点了点头,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地上,混进血渍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“疼就对了。不疼,记不住教训。”语气平淡,没有嘲讽。
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单,展开,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低头看了几秒。眉头微微皱起,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——名单上的名字,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多,牵扯的势力,也远比他判断的更复杂,一张无形的网,早已悄然铺开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白头佬,把名单往他面前凑了凑,语气沉了些:“这些人,你认识几个?”


    白头佬低头扫了一眼,科恩、格林、哈里斯……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涛,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:“科恩,加州参议员,电视上天天见,没人不认识。”


    陈涛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
    “格林,好莱坞的制片人,圈里的大佬,手里握着不少资源,道上没人敢得罪。”白头佬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哈里斯法官,道上有人提过,表面清正,背地里跟不少权贵有牵扯,手不干净,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紧紧盯着陈涛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看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深浅。


    陈涛把名单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,目光重新落在白头佬脸上,语气严肃:“你刚才看见霍华德怎么死的了。”


    白头佬的身体猛地一僵,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,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根勒在霍华德脖子上的细铁丝,闪过那张扭曲发紫的脸,还有他最后凸出来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。


    “他该死。”陈涛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发泄,“他绑架了我的朋友,还贩卖未成年女孩,把她们卖给名单上这些人,双手沾的血,比地上的还多,死不足惜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往前凑了凑,两人的距离更近了,语气里多了试探:“你不一样。”


    白头佬的眼睛猛地动了一下,眼底的不甘又冒了出来,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陈涛的目光,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断指,指尖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“这个地下网络,你比我熟。”陈涛的话清晰地传进白头佬耳朵里,“我需要找到找你办事的人,还有他背后更上面的人。你帮我找到他们,办完事,我带你出去。换身份,换地方,你老婆,你女儿,一起走,没人能找到你们,你们能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。”


    白头佬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: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

    陈涛看着他,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,没直接回答,只是缓缓站了起来。膝盖蹲得发麻,他轻轻弯了弯腿,活动了一下,低头看着白头佬,缓缓开口:“你女儿上高中,在城西的圣玛丽中学,是吧?”


    白头佬的身体瞬间僵住,脸色变得惨白。


    陈涛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活着,才能见她。”简单六个字,却像是一把重锤,砸在白头佬的心上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。
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,没再看白头佬一眼。


    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白头佬还僵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

    陈涛扫了一眼地上的破碗,又看了看白头佬,淡淡道:“水喝完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

    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,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灯光、那股混杂的异味,还有白头佬眼底的绝望与挣扎。


    ---


    白头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了很久,久到灯光闪得他眼睛发疼,也没挪一下目光。
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的两根断指,看着地上那滩发黑的血,看着自己滴在地上的水渍,还有那片混着机油的黑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
    他又想起那根细铁丝,想起霍华德的死状,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算计,想起自己的老婆和女儿,最后,定格在刚才陈涛举着破碗,递给他水的那一刻——那双手,刚勒死过人,沾过血,指尖还有未散的勒痕,却稳稳地举着碗,没有一丝晃动,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


    他看向地上的破碗,碗歪在一边,剩下的半碗水洒出来一点,和机油混在一起,像他此刻的人生,看不到光明,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挣扎。


    他就那么盯着,然后缓缓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肩膀彻底垮了下来,连脊背都弯了下去——他知道,自己没有选择了。要么帮陈涛,还有一线生机,能再见老婆女儿一面;要么反抗,只会落得和霍华德一样的下场,连家人都可能受到牵连。


    那盏灯还在闪,滋滋,滋滋,滋滋,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无声的博弈,还有白头佬彻底破碎的侥幸。


    他没再睁开眼,也没动一下,就那么僵在椅子上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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