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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香港

    湾流g550开始下降。机身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絮,窗外的景色从白茫茫的一片,忽然变成了一片铺满蓝色海水和绿色岛屿的画卷。


    陈涛凑在舷窗边,往下看。大大小小的岛屿散落在碧绿的海面上。远处,一大片密集的建筑群从海边拔地而起,灰白色的高楼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片海岸线,延伸到山脚下,又被绿色的山体截断。


    “那就是香港?”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也凑到了窗边,眯着眼往外看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老周没接话,目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上扫了一圈,半晌才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,是被山海挤扁了的。”


    陈涛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料到老周会说出这么一句来。


    老周没理会他的眼神,继续说:“你看,山从这边压过来,海从那边顶回去,房子就只能往高了长、往密了挤。住在这儿的人,一辈子都在跟空间较劲。”


    陈涛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老周说得没错——那些楼确实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,一座挨着一座,几乎没有空隙。绿色的山体像一堵墙,把城市的边界死死地卡住。


    “您从哪儿看出来的?”陈涛有些奇怪。


    “地形这东西,在天上看最清楚。山在哪儿,水在哪儿,人就会往哪儿挤。每个地方的地形,决定了那里的人怎么活。”


    飞机继续下降。海面上的船只越来越清晰——有巨大的集装箱货轮,也有小而快的白色游艇,还有一艘墨绿色的天星小轮,正拖着一道细细的白色尾迹,从尖沙咀方向缓缓驶向中环。


    “你看那条船。”老周有些兴奋的指着那艘天星小轮,“我在书上看到过,说是从清朝就开始跑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不是一百多年了。”陈涛咋舌。


    “对啊,一百多年……”老周目光追着那条船,一直到它被机翼挡住,“不容易。”


    机轮放下,机身一震,主轮接地。引擎反向推力发出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机舱,速度越来越慢。湾流滑入指定的停机位,缓缓停稳。


    老周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把行李袋从脚边拎起来,挂在肩上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---


    商务机楼不大,干净整洁。入境手续办得很快,前后不到五分钟。行李过x光机的时候,操作员只是扫了一眼屏幕,就点了点头放行了。


    走出商务机楼的大门,一辆银灰色的丰田阿尔法静静地停在落客区。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瘦高男人站在车门旁,手上戴着白手套,看见他们出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拉开车门。


    老周看了一眼那辆车,又看了一眼陈涛。


    “你安排的?”


    陈涛被他问得一愣,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戴维安排的?”


    老周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行行行,有钱人就是了不起啊。”


    说完他弯腰钻进了车里。陈涛跟着坐进去。


    车子驶出机场,上了青马大桥。窗外是宽阔的海面,阳光碎成一片金色。老周靠在座椅上,往前探了探身,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:“兄弟,怎么称呼?”


    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姓何。”


    “何师傅。”老周顺杆就爬上了,“不是跟你吹,我这还是头一回来香港。这地界你熟,路上有啥好吃的、好逛的,你给我们说道说道?”


    何师傅笑了笑,语气很客气:“阿伯你客气了。砵兰街附近有几家老字号,茶餐厅、烧腊铺都有,你们要是饿了,我可以推荐一家。”


    “那敢情好。”老周说,“你推荐的我放心。另外 ,你可以说粤语,我能听懂。”


    何师傅笑了笑,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
    陈涛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。他看着这老头三言两语就跟司机搭上了线,而且搭得自然极了——就是一个普通游客跟本地司机聊天的样子。


    车子穿过西区海底隧道,从港岛进入九龙。一出隧道口,窗外的景色骤然一变。


    街道变窄了,两侧的楼房几乎是贴着马路长的。那些楼不高,十几二十层,外墙被几十年的雨水和海风泡出了深浅不一的色块。有的刷过新漆,白得刺眼;有的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水泥,像一块块没愈合的疤。几乎每栋楼的墙面上都爬满了冷气机的外机,密密麻麻的,像一排排蹲在墙上的铁蛤蟆,有些正噗噗地往下滴水,在人行道上留下一滩滩深色的水渍。


    头顶上方,招牌从建筑物的外墙上伸出来,高低错落,层层叠叠。有的是霓虹灯管弯成的繁体字,在午后的日光里还没有亮起;有的是亚克力板做的灯箱,白底红字蓝字;有的干脆就是一整面墙刷上油漆,画着巨大的商品图案。它们互相挤压、遮挡,把天空切割成一条条不规则的蓝色碎片。


    陈涛看着窗外,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。信息量太大了——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了,眼睛捕捉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东西在发生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跟你想象的一样吗?”


    陈涛想了想:“不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
    “我以为会更……洋气一点。”陈涛说,“电影里拍的香港,都是中环那些玻璃大楼,西装革履的。没想到拐进老街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
    “电影是给人做梦的。”老周说,“真实的城市是给人活的。”


    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湿热的风裹着各种气味涌进来——汽车尾气、油炸食物的香气、药材铺里飘出的甘苦味、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海腥味。


    老周吸了吸鼻子:“这味儿对。我小时候,街口那家烧腊铺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

    “您小时候?”


    “嗯,老家那边。”老周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招牌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写法也一样,全是繁体字。看着跟回了老家似的。”


    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。旁边就是砵兰街的街口。街两边全是小商铺:一家金店门口坐着个穿背心的老头,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,正在端详一枚戒指;隔壁是一家音像店,门口的音箱正放着一首粤语歌,旋律激昂,鼓点密集;再过去是一家凉茶铺,门口摆着几个不锈钢大壶。


    陈涛看着那条街,忽然冒出一句:“中环、西贡、铜锣湾,风云地,英雄地。”


    老周扭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的什么玩意儿?”


    陈涛嘴角微微一翘,带着点得意:“古惑仔,没看过吗?”


    “什么古惑仔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真没看过?”


    “我该看过吗?”


    “那可是经典。”陈涛说,“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,讲江湖义气的,陈浩南,山鸡,蒋天生——”


    “你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老周打断他,“我那时候忙着炒菜,哪有工夫看电影。”


    前面开车的何师傅忽然从后视镜里接了一句:“后生仔,古惑仔啊?我细个阵都睇过。”


    陈涛来劲了:“你看你看,人家本地人都看过!”


    老周哼了一声:“那是他比你老。”


    何师傅在后视镜里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
    陈涛还想再说什么,车子已经在一条横街口停了下来。何师傅回过头来:“阿伯,就系呢度。前面街角那家茶餐厅,我细个阵食到大,菠萝油同冻柠茶都系招牌,唔错嘎。”


    老周探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多谢晒,何师傅。”


    “唔使客气。”何师傅说,“我去泊车,一阵返嚟搵你哋。”


    两人下了车。老周站在人行道上,看了一眼街角那家茶餐厅的招牌,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,然后大步走了过去。


    陈涛跟在他后面:“您认识路?”
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老白头也不回,“但刚才何师傅说了,就是这家。”


    茶餐厅不大,七八张桌子,下午三点多的光景,店里没什么客人。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姐正趴在柜台上看电视,听见门铃响,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:“坐低,自己睇餐牌。”


    老周没等她招呼,自己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。那个位置背对墙壁,面向门口,能把整个店面尽收眼底。陈涛在他对面坐下来,低声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坐这儿?”


    “何师傅说了,这个位置空调最足。”老周面不改色地说。


    陈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

    阿姐慢悠悠地晃过来,手里拿着一支笔和小本子,嘴里嚼着口香糖,站在桌前,下巴一抬:“食咩呀,快啲啦。”


    老周坐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“我已经做好了功课”的姿态,直接用粤语开口道:“唔该,一个菠萝油,一杯冻柠茶,走甜。”


    阿姐的笔顿住了。她抬起眼皮,上下打量了老周一眼,嘴角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拍,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:“讲——英——文——呀。”


    老周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粤语发音太烂,人家听不懂。他迅速切换频道,用英文重新来了一遍:“pineapple bun with butter, iced lemon tea, no sugar.”


    阿姐用笔头敲了敲桌上的塑封菜单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不耐烦:“我讲嘅英文,系问你食 a 餐定 b 餐呀,阿伯。”


    陈涛低下头,盯着桌面上的菜单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

    老周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。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面不改色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花花绿绿的餐牌,伸手一指:“……a餐。饮品要冻柠茶,走甜。”


    阿姐“咹”了一声,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笔,转身走了,丢下一句:“早啲讲唔系快好多。”


    直到阿姐的身影消失在柜台后面,陈涛才抬起头来,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:“您不是会粤语吗?”


    “我会的是白话。”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试图挽回一点尊严,“谁知道她们这儿管字母叫英文。”


    “那您后来怎么又改成英文了?”


    “我以为她嫌我粤语说得烂。”老周面无表情地说。


    陈涛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。何师傅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车钥匙,环顾了一圈,然后在柜台前的高凳上坐下来,用粤语跟阿姐说了一句:“一杯奶茶,飞沙走奶。”


    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,像是经常来这家店。但他坐下的时候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——那种刚刚在外面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、又不好意思当面笑出来。


    老周警觉地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何师傅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礼貌地点了点头,脸上恢复了专业的平静。


    但陈涛注意到,何师傅转回去的时候,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

    陈涛看了一眼老周。老周面无表情地喝着茶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耳朵根有点红。


    菠萝油和冻柠茶端上来的时候,老周看了一眼陈涛的脸色,把那碟菠萝油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先吃。你这脸色跟纸糊的似的。”


    陈涛想说自己不饿,但看到那碟金黄酥脆的菠萝油,肚子确实叫了一声。他咬了一口,黄油在温热的菠萝包里慢慢融化,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。他又喝了一口冻柠茶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。


    老周自己也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:“这家手艺还行。黄油够厚,面包烤得够透。”


    陈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,又咬了一大口。


    吃到一半,陈涛忽然问了一句:“您觉得香港怎么样?”


    老周端着冻柠茶,想了想:“乱,但有秩序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
    “你看外面那些招牌。”老周朝窗外努了努嘴,“伸得到处都是,谁也不让谁,看着乱成一锅粥。但你仔细看,每条街的招牌都是一个朝向,每栋楼的冷气机都装在同一个位置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大家心里都有数,知道规矩在哪儿。只是这个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长在骨头里的。”


    陈涛咀嚼着他这句话,觉得老周说的不只是招牌。


    吃完东西,老周把杯子里的冻柠茶一口喝完,站起身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拍在桌上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---


    两人走出茶餐厅。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陈涛跟着老周走了几步,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
    他偏头看去。


    街角围了一圈人。有个年轻人站在一只塑料凳上,手里举着一个喇叭,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被人群和车流的噪音搅得稀碎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,几个人在分发传单,红红绿绿的纸张往路人手里塞。


    陈涛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看了那个站在塑料凳上的年轻人一眼。目光从上到下,慢慢地扫了一遍。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不加掩饰的不屑。
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然后他偏过头,往地上啐了一下。啐到一半,意识到这是在街头,又硬生生收住了,改成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,把那口唾沫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老周走出去几步,发现他没跟上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凳子上的年轻人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陈涛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

    老周没多问。他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?一个站在凳子上喊话的年轻人,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
    但走了两步,他又停了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就是这样。什么声音都有,谁也压不住谁。你习惯了就好。”


    陈涛愣了一下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应,但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。


    ---
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两人在铜锣湾附近的一条横街上停下了脚步。街边有一家门脸不大的旅行社,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——“南洋风情旅行社”。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,普吉岛、巴厘岛、苏梅岛,边角已经翘了起来。


    老周在门口站定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
    电话响了两声,通了。


    老周只说了一句话:“老规矩,送批货。”


    电话那头没说话,直接挂了。


    老周把手机揣回口袋,对陈涛点了一下头:“等一下。”


    两人站在街边,等了大约两分钟。一个穿灰色圆领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,像是刚从旁边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。他看了陈涛和老周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把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,侧了侧身:“上嚟坐低倾啦。”


    说完也不等回应,转身推开旅行社的玻璃门。


    陈涛看了一眼老周。老周抬脚跟上。


    陈涛深吸了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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