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社的门面不大,夹在药妆店和小吃铺中间。
陈涛推开玻璃门,里面空调冷气开得很足。柜台后面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在接电话:“……对对对,落地签就可以,护照有效期六个月以上就行……”
角落里的一组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,女人手里拿着宣传单页,嘴里念叨着:“清迈还是普吉嘛。”男人低头玩手机,没搭腔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你路过十次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辉哥没有在柜台前停留,径直走向店铺后堂,掀开一道布帘。
老周跟上去。陈涛紧随其后。
布帘后面是一道窄楼梯,木质的,踩上去吱呀响。墙壁上糊着印花壁纸,边角剥落了几块。陈涛上楼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过脚下——第二级和第五级踩上去声音明显更响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楼下,花衬衫又接起一个电话:“喂,你好,南洋风情旅行社……”
声音被楼梯隔断了。
二楼是一间逼仄的办公室。一张办公桌,两台电脑,一个文件柜,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。窗帘拉着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,没什么风景可言。
辉哥把超市塑料袋放在桌上,正准备说什么,老周已经把随身带的包放在了桌上,拉开了拉链。
他从包里取出三样东西,依次摆在辉哥面前。
防水袋,牛皮纸文件袋,金属盒。
辉哥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各停了一瞬,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抬头看了老周一眼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老周说,“你清点一下。”
辉哥点了点头,先把防水袋打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快速翻了两页,放回去,重新卷好卡紧。然后他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,往里看了一眼,没有把东西抽出来,只是确认了完好。最后他拿起那个金属盒,在手里掂了掂,又翻转过来看了一眼底部,确认没有任何标记,才把它放在桌角。
他没有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两本护照和一把车钥匙,放在桌面上,推向老周的方向:“给你们准备的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老周打断了他,“我们自己有。”
辉哥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了老周一眼。
老周已经把包的拉链拉上了,拎在手里:“东西交到你手上,我的任务就完了。剩下的我们自己来。”
辉哥没有坚持。他把护照和车钥匙收回抽屉里,合上抽屉,然后站起身,伸出手。
老周和他握了一下。
“保重。”辉哥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老周转身,陈涛跟在他身后,两人出了办公室,走下那条吱呀作响的楼梯。
布帘在他们身后落下,隔绝了二楼日光灯的嗡嗡声。楼下,花衬衫还在接电话,那对中年夫妇还在纠结清迈还是普吉。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走出旅行社,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流不息。何师傅的车已经停在路边,人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见他们出来,把烟掐了,拉开车门。
老周弯腰钻进去。陈涛跟着坐进后排。
车门关上。空调的凉意包裹上来。何师傅坐回驾驶座,系好安全带,从后视镜里看了老周一眼:“阿伯,下一站去边?”
老周没答话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陈涛。
陈涛也没说话。
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。
陈涛靠着座椅,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招牌上,但没有在看它们。他脑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空荡感——事情做完了。那个他从北卡一路带过来的东西,现在不在他身上了。
然后呢?
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在此之前,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把东西送到。现在这件事做完了,他的脑子像是被抽走了一块,留下一个空洞。他不知道该往这个空洞里填什么。
“要不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先找个地方坐坐?等外公他们到了再说?”
老周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
陈涛迟疑了一下,又说,“要不还是先问问外公他们的情况吧,这也没什么好逛的。”
他掏出手机,翻到陈守拙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响了三四声,通了。
“喂。”陈守拙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有风声和引擎的嗡鸣。
“外公,东西移交了。”陈涛说,“任务完成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陈守拙的声音传来,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日常小事: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好。”
陈涛握着手机,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:“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到?”
“还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到丹老。”
陈涛盘算了一下。“那我们去仰光和你们汇合?”
陈守拙想了想:“行。到了联系。”
电话挂断。陈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暗下去,然后抬头对何师傅说:“去机场。”
何师傅点了点头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出横街,汇入车流。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——招牌、行人、巴士、骑楼,一幕幕往后褪去。陈涛靠在座椅上,目光落在窗外,但什么也没在看。他脑子里还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。
老周瞟了他一眼。
“心里有事?”
陈涛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也说不上有事。就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不是不满,不是失望,不是委屈。它就是…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劲。
老周替他说了出来:“就是觉得,跟想的不太一样?”
陈涛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大概是吧。”
老周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看了陈涛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只是一个过来人看到后辈正在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时,那种淡淡的、了然的笑。
“习惯就好了。”
然后他转过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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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南海上空。
一架小型水上飞机正平稳地飞行在三千英尺的高度上。
引擎的嗡鸣声是恒定的,低沉且持续的,时间久了,耳朵会自动把它过滤掉,变成一种近乎无声的背景。空调系统从头顶的出风口送来丝丝凉意。
窗外的世界几乎是静止的。南海的海面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波纹。没有浪,没有船,没有别的飞机。天空是那种热带特有的、通透的蓝,蓝得几乎有些不真实。几朵白云悬在远处,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随手搁在那儿的。
从客舱往前看,可以直接看到驾驶位的两个背影。左边是汉克,一头花白的短发,后颈晒得黝黑,正单手握着操纵杆,姿态松弛得像在开一辆皮卡。右边是昂貌,年轻,瘦削,戴着耳麦,偶尔低声对着麦克风说一两句什么,声音被引擎声盖住,听不真切。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流——二十年的搭档,该说的话早就在地面说完了,空中不需要多余的废话。
客舱里,水枪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,嘴巴微张,睡得正沉。一根没点燃的烟还叼在嘴角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坐在他旁边的砂纸实在看不下去了,伸手把那根烟从他嘴角抽了出来。
水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……干嘛?”
“口水快把烟泡烂了。”砂纸把烟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,顺手夹到自己耳朵上,“替你收着。”
“那是我的烟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到了再给你。”砂纸头也不抬,继续翻他那本皱巴巴的杂志。
水枪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,但也没真生气,换了个姿势,又闭上了眼睛。
陈守拙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头对赵海川说了一句:“他们到了。”
赵海川偏过头来:“东西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赵海川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。没有多余的话。那个点头的动作里,带着一种极细微的松弛,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件一直悬着的事。
后排,卡里略的声音传过来:“老板到香港了?”
“到了。”陈守拙没有回头,“东西也交了。”
卡里略没有再接话。他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,重新靠回座椅上。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水枪在后面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那就好……”然后翻了个身,又闭上了眼睛。
砂纸把那根从水枪嘴角没收来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看了一眼,又重新夹了回去,什么也没说。
斯诺登看了看周围的人。他不完全理解刚才那番对话的全部含义——他不知道“老板”是谁,不知道“东西”是什么——但他看得懂气氛。那种弥漫在整个机舱里的、微妙的松弛感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人松了一扣。
斯诺登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旁边的人:“我们还要飞多久?”
卡里略没有睁眼,闭着眼睛回答:“你刚才听到了,老先生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三个多小时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你还问。”卡里略睁开眼睛,偏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不是坐飞机坐傻了?”
斯诺登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卡里略又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前排,赵海川回头看了一眼,活动了一下右肩,长时间飞行让他的旧伤有些发酸。
陈守拙听着后面的对话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一架小飞机上,下面是另一片海。那次他很慌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办。现在他不慌了,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想起那些事——在足够安静的时候,在引擎声变成背景的时候,在窗外只有海和天的时候。
陈守拙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。海面依然平静,阳光依然灿烂。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三个多小时。
他闭上眼睛,打算养一会儿神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声巨响。
从左前方的某个方向传来的,一声尖锐的、撕裂空气的爆响,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片把天空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一瞬间,机舱里所有的日常都被撕碎了。
水枪猛地惊醒,身体在座椅上弹了一下,下意识地去摸嘴角——烟没了。砂纸的手指停在杂志的某一页,僵在那里,没有动。赵海川的身体本能地绷紧,右肩的旧伤在这一刻甚至被他忘记了。卡里略的眼睛睁开了,他的手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,垂在身侧,离腰间的刀柄不到三寸。
斯诺登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膝盖上的黑色防水背包。
陈守拙没有动。他只是睁开了眼睛,然后缓缓地转头,向左前方看去。
一架战斗机。
银灰色的机体,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它从他们的左前方高速掠过,距离之近,以至于陈守拙能清楚地看到机翼下挂载的导弹轮廓,看到座舱盖里飞行员头盔的剪影。引擎的轰鸣声延迟了一瞬才追上它的身影,像一声迟到的咆哮,狠狠地砸在机舱上。
那架战斗机在掠过他们之后,在前方的空域中划出一道弧线,机翼在阳光下翻转出一个角度,然后——它掉头了。
它正对着他们飞了回来。
陈守拙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扶手。
驾驶位上,汉克那个一直松弛着的后背突然绷直了。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没有动,但那只手从松松地搭着变成了实实在在地握着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从前舱传过来,不大,带着得克萨斯拖腔,像是一个老司机在路上被人别了一把之后的烦躁:
“……妈的。”
昂貌没有说话。他已经在调整频率,按下麦克风的按键。无线电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然后是昂貌的声音,英语带着缅甸口音,语气平稳克制:“收到,我方为注册民用飞行器,计划航线前往缅甸丹老,请求通过。”
他松开按键,等待回复。
机舱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引擎声还在继续,空调还在吹,但那声巨响之后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不明身份飞行器,你已进入限制空域。立即改变航向至最近机场降落。不得继续前进。重复,立即改变航向。不得继续前进。”
昂貌没有立刻回复。他偏过头,看了汉克一眼。
汉克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,往客舱的方向看了陈守拙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是:你怎么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