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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主仆情分便到此为止了

    宋昱衡端起茶杯漱口,丫鬟上前为他擦净双手,他指腹蹭去溅在袖口的酥酪渍,缓缓道:“你又看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本了。”


    “西北并非全是黄沙漫天,多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山塬,植被虽稀疏,却也有酸枣刺、芨芨草贴着地皮生长。”


    “只是气候格外干燥,有时整月不落一滴雨,早晚温差极大,夜里能冻得人醒过来。等哪天仗打完了,为兄带你去看塬上落日,整片黄土都被染成金箔色,比京城画舫上的晚霞还要壮观。”


    宋雨晴跺脚娇嗔:“我才没看话本呢!”


    她忽然压低声音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“前几日宫宴上,三皇子说羡慕兄长能仗剑戍边,还说西北黄沙漫天,他若有机会,也想去瞧瞧。”


    侯夫人正用银签剔着莲子芯,闻言簪子上的珍珠陡然晃动,语气微沉:“三皇子?”


    “嗯!”宋雨晴眼睛发亮,裙上并蒂莲刺绣随动作起伏,“他还夸兄长是‘鲜衣怒马少年郎’,说兄长一身傲骨,令人敬佩,还问西北的风沙,是不是真能磨利剑锋。”


    宋昱衡搁茶盏的手顿在半空,青瓷与石桌相撞,发出清脆声响,语气沉了几分:“妹妹可知三皇子身子孱弱,素来畏寒避尘?”


    他望着池中锦鲤衔走飘落的花瓣,缓缓道:“皇家子弟的话,听听便罢,不必当真。”


    “我晓得的。”宋雨晴颔首,发间珊瑚珠坠子轻晃,“只是他主动问及兄长,我不好不答,便与他闲聊了几句西北的风物。”


    侯夫人猛地将银签拍在案上,莲子芯散了满桌,语气严厉:“糊涂!”


    她攥住宋雨晴的手腕,赤金镯子硌得女儿蹙眉,“你父亲手握西北兵权,本就为陛下所忌惮,咱们侯府与皇家子弟过从甚密,岂不是自寻祸端?三皇子无母族支撑,身子又弱,绝非良配;便是二皇子,也比他强上几分。太子如今如日中天,深得陛下看重,咱们安分守己便是,莫要牵扯进夺嫡纷争里。”


    “母亲息怒。”宋昱衡连忙打断,温声道:“妹妹身为臣女,皇子问话哪有不答的道理?她也是无心之失。”
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宋雨晴,语气郑重,“雨晴,三皇子常年抱病,无母族可仪仗,虽为中宫所出,却非长子,即使他不争那个位置,太子与二皇子绝不会容他。他本就身子孱弱,恐是短命之相。咱们永定侯府掌着西北兵权,陛下本就疑心重重,若再与三皇子走得近,难免落得依附皇子的嫌疑。往后你外出交际,务必谨言慎行,莫要多言多语。”


    宋雨晴抿着唇不语,指尖将绢子揉得发皱,满心委屈。她本就无半分非分之想,知晓三皇子体弱,从未将他放在心上,可兄长与母亲连番指责,倒像是她做错了天大的事一般。


    侯夫人重重叹了口气,将一碟酥酪推到女儿面前,语气软了几分:“这事便到此为止。等料理完你兄长的婚事,娘也该为你相看人家了。说起来,我还想多留你在身边一两年呢。”


    宋雨晴握着银匙的手停在半空,望着碗中甜腻的酥酪,忽然尝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,漫过舌尖,直抵心底。


    宋雨晴回到闺房,抬手推开雕花木窗,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修剪得周正妥帖的西府海棠上,心头忽然漫上一阵闷郁,大哥明日便要带着宋明珠远赴西北,她何尝不向往那大漠长风、塞北风光,却也清楚,母亲断断不会允准。


    侯府后院的四方天,于她而言,前半生是挣不脱的牢笼,后半生怕也只是换个婆家的院墙,继续这般困守一生。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,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窗沿木雕的缠枝纹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


    思绪飘到宋明珠身上,她眼底竟悄悄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。


    那个被府里人暗地里称作“野种”的庶妹,纵使身份低微,此刻竟能挣脱这深宅大院的层层束缚,去往广阔的西北天地。不必像她这般,一辈子拘在这后院方寸之间,囿于后宅的琐碎算计,守着那点内宅的一亩三分地,磋磨一生。


    宋雨晴在闺中暗自羡慕宋明珠的自由之际,庄子上的宋明珠正对着妆奁铜镜发怔。榻下藏着早已收拾妥当的出逃行囊,可院外突然多了四名侍卫,将她牢牢困在屋内,连半点脱身的缝隙都没有。


    香草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发颤带泪:“小姐,使不得啊!您私自出逃,一旦传扬出去,名声就全毁了。咱们女儿家无父兄护持,孤身在外,哪能撑得过几日?”


    香气更是双膝跪地,死死抱住她的腿,泪水打湿了裙摆的绣纹:“小姐,香草说得极是!西北纵是苦寒,有侯爷和世子照拂,总能保您周全。可外头鱼龙混杂、三教九流齐聚,咱们三个弱女子,如何应付那些腌臜事?”


    宋明珠飞快扫了眼窗外西斜的落日,余晖将檐角染成暖红——时辰不早了,再耽搁下去,等宋昱衡从京城折返庄子,她便真的插翅难飞。她压下心底的焦灼,面上敷衍着点头:“好,我不去了,听父亲的安排,跟着世子去西北便是。”


    香草与香气闻言,皆松了口气,连忙松开了她。香草快步将榻下的包袱抱走,藏到宋明珠视线不及的暗柜里;香气则小心翼翼扶着她在贵妃椅上坐下,端来一盏温茶递过去,哽咽道:“小姐能想通就好,往后万万不可再有这般念头。您若出了半分差错,奴婢和香草便是死,也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胡乱点头,接过茶盏浅抿一口,顺势揉了揉眉心:“我有些乏了,想躺会儿。”香草立刻扶她上床,香气为她盖好绣着兰草的锦被。待宋明珠合上双眼,二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,轻轻掩上了房门。


    房门关闭的刹那,宋明珠睁开眼,眼底睡意全无。


    她迅速坐起身,扫视屋内一圈,将常用的玉梳、锦帕一一拢入手中,借着袖中暗袋,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。


    望着这住了数月的屋子,她心底掠过一丝不舍,这里没有侯府的尔虞我诈,空气清新,日子安稳,曾让她短暂卸下防备,身心都寻得几分自在。


    可世事不由人,陈庄头回府复命后便再未露面,庄子里的农户也都闭门不出,显然是得了侯夫人的示意,容不得她久留。


    这次狠狠地打了侯夫人的脸面,侯夫人绝不会放任她在此逍遥,宋昱衡的强硬更让她不安。


    若宋昱衡只是兄妹间的寻常偏爱,她尚可姑且顺从,可他眼底那偏执的情愫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让她窒息。


    宋明珠悄悄起身,在屋内寻了一圈,却没找到香草藏起的包袱,索性不再纠缠,趁侍卫换岗的空当,轻手轻脚地溜出了主屋。


    她屏息贴着月洞门的阴影疾走,脚步轻快如猫,稳稳掠过角门石墩,心底正暗自窃喜即将得手,刚拐过垂花门,便见宋昱衡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路中,玄色披风在风里微微扬起,身后亲兵们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。


    宋明珠心头一沉,暗叹倒霉,却依旧强装镇定,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,浅笑道:“大哥,我出来透透气。你这个时辰回庄,想来还没用膳吧?快进屋用膳,宅子里太闷,我随意走走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香草与香气便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,发髻散乱,额角沁着薄汗。香草急声道:“小姐,米粥熬好了,我进屋寻您,却不见人影……”


    话未说完,香气已红了眼眶,哽咽着追问:“小姐,您还是想私逃吗?”


    宋明珠气得跺脚,正要辩解,宋昱衡已翻身下马,玄色披风扫过地面,扬起一阵轻尘。他挥了挥手,遣散了围观的亲兵,指腹轻轻蹭过马鞍上的铜饰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:“既想出去走走,便走吧。我在京城已然用过膳,路上饿了再垫补便是。”


    说着,他转头对二丫鬟吩咐:“你们去把包袱取来,搀扶着小姐,马车在外头候着了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望着他的眼眸,只觉一阵无力,深知此刻自己手无缚鸡之力,半点话语权都没有。她咬了咬唇,对香草和香气道:“此次去西北路途遥远,大哥带我一个弱女子已够麻烦,再添你们二人,更是不便。你们回侯府去吧,也到了婚配的年纪,若姨娘还在,定会为你们寻一门好亲事。我如今朝不保夕,跟着我只会受冻挨饿,难有安稳日子。”


    “小姐!”香草扑上前,死死攥住她的裙角,泪水直流,“您不能丢下我们!奴婢们自小跟着您,哪儿也不去!”


    宋明珠扶起她,又拉过一旁抹泪的香气,压低声音沉声道:“西北战事吃紧,前路凶险万分。侯府与这庄子都已无我的容身之处,我才不得不前往西北避祸。你们只是丫鬟,回府后有爹娘护着,能平安度日。听我的,这是对我们都好的安排。”


    她心底另有盘算,这两个丫头自小伺候原主,太过熟悉原主性情,又总习惯替原主做主,她断不愿身边留着这样的人,徒增束缚与暴露风险。


    宋昱衡瞥了眼二丫鬟眼底藏不住的不舍,又瞧着宋明珠这般安排,只当她是长大了,心思愈发周全,便对香草道:“既二妹妹为你们着想,你们便留在庄子上吧。”


    “大哥,”宋明珠摇头反驳,“她们的爹娘都在侯府,回府才最安全。我走后,陈庄头未必会善罢甘休,留在庄子反倒容易遭池鱼之殃。”


    香草与香气闻言,望着宋明珠,泪水汹涌而出,哽咽着唤了声“小姐”


    她们心如明镜,此次分离,主仆情分便到此为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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