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踏回丽香苑,姜嬷嬷那句“二小姐心里清楚自己要走的路,便够了”仍在耳畔盘旋,可她偏是一片茫然,前路漫漫,她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深宅里,能力再强也是杯水车薪,人微言轻,又无半分靠山,谈何走出自己的路?
这里终究不是现代。
从前在家不顺心,便可出门寻份工作自立;在故乡待得压抑,便能收拾行囊远走他乡,凭自己的双手谋生活,脚下的路清晰又可控。
可如今身困封建侯府,困在这需要用《女诫》规范女性的时代,脚下哪里有选择的余地?
宋明珠想了很久,于侯府而言她是链接?燕王府的纽带,而她在侯府的出路,就是嫁人。
若非为了攀附燕王府,这永定侯府又何必费心将她寻回、百般调教?
思绪飘回在富阳县当乞丐的日子,那般窘迫难熬,便是空间里堆放几辈子花不完的金银珠宝,也不敢轻易花,每日果腹的不是馒头,便是包子,想吃一口肘子、一只烧鸡,都要盯着杜有道当日的营生行情,才能酌情吃好食。
过往的颠沛与当下的身不由己缠在一起,越想越觉前路茫茫,满心都是无力。
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,索性压下纷乱思绪,转身回了内室,蜷在榻上小憩片刻,暂且逃离这无解的困境。
醒来时,窗外已染透一片火红晚霞,晚风卷着草木气息吹进屋内,混着廊下竹篾碰撞的轻响,是洒扫丫头正踮着脚收正屋的竹帘,动作轻捷却透着几分拘谨。
宋明珠起身,未唤旁人,自己动手换上襦裙。
踏出内室,廊下空荡荡的,方才收帘的洒扫丫头没了踪影,豌豆、石榴、青梅、茉莉四人不见踪迹,连平日守在院门的婆子也杳无音信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从她回府至今,这丽香苑便处处透着诡异。
想起中午刘嬷嬷的刁难与那四个丫头的闹剧,宋明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她断不可能容忍刘嬷嬷在她头上作威作福,更不愿留着那四个满心攀高枝、视她为假想敌的丫头,日日四个丫头暗中贬低、算计,纵有绝色可赏,也是徒增烦扰。
正思忖间,一个身着青布襦裙的小丫头提着食盒缓步走来,见她立在廊下,连忙屈膝行礼:“二小姐,您醒了。”
宋明珠微微颔首,小丫头又躬身道:“请小姐移步前厅,晚膳已经备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又有几个陌生小丫头从院门走进来,齐齐对着宋明珠行礼:“奴婢们奉命前来伺候二小姐,这次便先由我们照料小姐的起居。”
宋明珠眸光微顿,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我院里原先的丫头婆子呢?刘嬷嬷又去了何处?”
为首的小丫头脸色微变,避开她的目光,只低声道:“二小姐,您先用晚膳吧,其他事不必多虑。”
见她不愿作答,宋明珠也不再追问,跟着小丫头往前厅走。
净手落座后,只见桌上摆着清粥、白面馒头与两碟素小菜,清淡得与今早的早膳别无二致。味道不算差,却也毫无新意,比起中午松鹤堂那精致素斋,简直天差地别。
宋明珠舀了一勺粥,暗自思忖:若往后守孝这一年,日日都是这般餐食,倒要辜负了世间美食。
侯府这般借着守孝的由头苛待饮食,约莫也是想省下几分用度。
她想起老夫人赏赐的衣物,能穿的皆是素色款,那些艳丽料子的衣衫尺寸都偏大,根本不合身,中午茉莉手里那件玫红色襦裙,样式料子都绝非少女款,究竟是谁的?这般扎眼的颜色,给她一个守孝的庶女穿,本就不合规矩,尺寸还不对,倒像是故意拿来刁难她的幌子。
膳毕,小丫头上前伺候她净手,宋明珠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院里原先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?”
小丫头替她擦净手,垂着眼睫恭敬道:“小姐不必再问。丽香苑原先的丫头婆子,因不尊主子、逾越本分,老夫人与侯夫人已然知晓,自会秉公处置,她们也自有归宿。”
说罢,她对着宋明珠深深行了一礼,领着其余小丫头悄然退下,只留宋明珠一人立在厅中。
晚风穿堂而过,带着几分凉意,她心中已不明
老夫人这是何意,对自己不好吧,她回府特意给丽香苑拨了人照顾自己,知道让她给丽姨娘守孝,备下素净襦裙、素雅首饰,中午的接风宴也是素斋,可说对自己好呢,拨来的人各个怀揣鬼胎,仗着几分体面就想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。
宋明珠回了卧室,一室清冷漫上来,她四下望了望,看天色渐沉,便闩了屋门,合衣躺到床上。
不过一瞬,眼前光景骤变,脚下是她先前亲手开垦的荒地,褐色泥土翻得松软平整,宋明珠顺势坐在田垄上。
弯腰抓起一把土,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,恍惚间又想起初见这空间时的欣喜,那时她还趴在床上养伤,满心荒唐地琢磨着灵泉水里有没有寄生虫,要不要烧开了再喝,只觉得了天大的奇遇。
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被拽回了这侯府。
她无奈地叹口气,只觉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,那些穿越女主凭着几句话便能扭转乾坤,可现实里,能在世家社会站稳脚跟的,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精?
从前在现代,总觉得人脉是立身之本,可经历了这古代一遭才懂,很多事从不是靠人脉,而是靠实力,靠有没有利益交换,靠你于旁人而言,有没有利用的价值。
她坐在田埂上怔怔出神,想来自己大抵就是那有利用价值的人,这般被侯府放在手里,竟也算是一种价值了。
侯府势大,她孤身一人终究力薄,纵有这空间奇遇傍身,也难敌深宅里的层层暗涌。
富阳县那日的画面又撞进脑海,明明她百般不情愿,侯府的丫头婆子却能强行将她绑了,推上马车押回侯府。
西华苑的侯夫人对她沉默少言,不闻不问,但是一张口,就是命令,处处戒备她。
宋雨晴,或许还念着原主那点微薄的姐妹情谊,送来了干净衣裳、简单吃食,还有二十两银子。
宋明珠站起身,走进茅草屋的梳妆台前,摸索着取出两样东西,一个荷包是当初离开侯府时,马嬷嬷给的二十两银子,另一个荷包便是宋雨晴此番送的二十两。
两个一模一样花纹的荷包沉甸甸的卧在掌心,指尖触到银子棱角分明的轮廓,凉丝丝的触感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。
今早初见的老夫人,瞧着慈眉善目,待她笑意温和,中午的接风宴也因守孝备了素斋,可偏偏,就是这位看似和善的老夫人,与她细细讨论《女诫》,字字句句的规训,想起来便让她心头憋闷难受。
她将两个荷包重新收好,放回梳妆台的暗格,躺回床上盖好被子,这才轻轻松了口气。
宋明珠唯有待在这方空间里,她才觉得自己是个能畅快喘气的活人,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,提防着周遭。
鼻尖一酸,她对着虚空轻轻开口,声音里裹着几分倔强的哭腔,泪水却止不住哗哗往下流:“我是宋明珠,是21世纪的宋明珠啊,是妈妈捧在手心的明珠……”
宋明珠喃喃自语着,将满心的委屈与无助,都泄在了这无人知晓的空间里。
宋明珠在空间里沉沉睡了一觉,再睁眼时,外头天已蒙蒙亮。
她心头微沉,念头一闪,便已从空间转回丽香苑的卧室。
起身推窗,天边的朝阳刚探出头,院里却静得反常,与昨日清晨的些许嘈杂截然不同。
宋明珠回身在衣橱翻出一件淡紫素襦裙,自顾自换上,又从空间取来玉茶壶,抿了口灵泉水,清冽甘醇淌过喉间,晨起的慵懒一扫而空,精神顿时清爽不少,随手便将茶壶收了回去。
她琢磨,昨日这时辰,是干什么了
对了,昨天这个时辰是要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的。
可抬眼再瞧这空荡荡的院子,连个洒扫的仆妇都不见,静得落针可闻。
唇边漫开一丝自嘲,这侯府的人情凉薄,到了这般地步。
昨日的事刚过,她若这般孤身去请安,院里丫头婆子定会说她是去告状;便是老夫人,怕也会觉得她心胸狭隘、不带奴仆,刚回来就闹得院子里的奴仆不得安生。
做人竟这般难。宋明珠暗忖,她怎就不是个傻子?
转念又豁然,是啊,她的身体年纪不过十三岁,失忆失智,还熬过乞丐的苦日子,本就该是副懵懂憨傻的模样。
宋明珠坐在梳妆台,摸过梳子,对着铜镜慢慢梳发,她不会梳繁复的小丫头发髻,便索性挽了个利落的丸子头,又在梳妆台上寻了支素净的珍珠钗簪上。
铜镜的影子虽模糊,瞧着却也算顺眼:一身淡紫素衣,配着清爽的丸子头,干干净净,透着几分少女的稚气,半点不见昨日的沉敛。
偏在这时,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。
宋明珠摸着肚子苦笑,昨天的晚膳真是清淡,,分量也少,这会真饿了。
瞧着院里四下无人,她索性循着昨日宋雨晴随口说的府中简图,独自悄悄出了丽香苑,左拐右绕,竟真摸到了大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