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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她绝不允许自己当年的选择,是错的

    视线越过车辕,只见路边几间屋舍已然坍塌,黢黑的梁木裸露在外,连日的大雪酿成雪灾,不少灾民蜷缩在断壁残垣下,衣衫单薄,面色青紫。


    几名官差握着佩刀,在风雪中来回巡逻,冷硬的身影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

    见有马车驶过,灾民们纷纷避让,官差躬身行礼注目,宋明珠的目光匆匆扫过,心头泛起一阵酸涩。


    行至城郊,不远处的破庙里挤满了避难的灾民,枯黄的茅草屋顶早已挡不住呼啸的寒风,道草被吹得四处乱飞。


    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扒着墙根往外张望,冻得发紫的小手僵硬地攥着墙面,连知觉都似已丧失。


    屋檐下,一位老妇蜷缩在草堆里,身上只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睡。


    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单薄的衣背上,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,宋明珠望着这般景象,胸口沉甸甸的,满心不是滋味。


    她不由得想起现代,若是遇上这般雪灾,政府定会第一时间组织人员清扫道路、安置灾民;市民会自发捐款,商会牵头捐送衣物粮食,部队也会出动铲雪清路、驰援灾区,真正是一方有难,八方支援。


    从前在现代时,只觉这些都是理所当然,可此刻身处这般时代,亲眼见着灾民流离失所,才惊觉她曾身处何等安稳的盛世。


    “走开!别挡着贵人的路!”马车外忽然传来薛飞不耐烦的呵斥声,打断了宋明珠的思绪。


    她急忙探头看去,只见一名衣衫沾满积雪的妇人,抱着孩子猛地冲了出来,死死攥住了马车的缰绳。那孩子躺在妇人怀里,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绀,显然已是危重之态。


    “贵人行行好!”妇人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雪地里,连连磕头,额头很快便沾满了雪,“孩子烧得快不行了,求贵人给点药钱,哪怕一口热吃的也行!求求贵人了!”


    薛飞见状,扬鞭便朝妇人抽去,妇人单薄的衣衫瞬间被抽破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,却依旧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松手。


    前车厢传来宋昱琛冷冽的声音,不带半分暖意:“赶走便是,莫要在此寻事,耽搁了行程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心头一紧,指尖飞快地摸向袖袋,那里装着宋雨晴送她的荷包,里头有二十两银子。她急忙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雪竹,用眼色示意她。


    雪竹会意,悄无声息地下了车,片刻后便折返回来,马车重新启动,将那对母子的身影渐渐甩在漫天风雪里。


    宋明珠又掀起车帘一角回望,见妇人愣在原地,摊开掌心看清那锭银子时,眼泪瞬间混着雪水滚落,正要跪地磕头道谢,却被刘老头不耐烦地呵斥着驱开,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。


    宋明珠放下车帘,胸口闷得发慌。


    这般流离失所、朝不保夕的场景,在这时代里或许日日都在上演,可她无能为力,即便空间里有银子、有粮食,可灾民众多,取暖、药品、安置、人力,后续的生计,哪一样都不是她一己之力能撑起的。


    浓重的无力感席卷而来,宋明珠闭上双眼,不愿让雪竹与香梅看见自己眼底的酸涩。


    而对面的雪竹,正默默望着她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,这位二小姐,与府里其他娇生惯养的小姐截然不同,她竟能同情这些底层的灾民与下人。


    “小姐,心软也得看时候。”雪竹沉默片刻,轻声劝道,“这般事,我们见得多了,慢慢便也麻木了。这世上受苦的人太多,您管不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没有说话,只怔怔望着车壁上的暗纹发呆。


    她想起前日汀兰苑里,丫鬟们围着宋雨晴,细细挑选出行的首饰,珠光宝气;想起松鹤堂里,银霜炭烧得旺旺的,老夫人手中的暖炉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;想起自己的梨香院,入冬以来从未缺过炭火,暖阁里日日茶香缭绕。


    同是漫天风雪,有人在破庙里冻毙,有人却在暖阁里赏雪品茶。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,也让她很庆幸她能在暖阁里赏雪。


    马车驶近汝阳王府的温泉别院时,远远就看见红灯笼映着白雪,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,与方才路边的哭喊判若两个世界。


    别院建在半山,琉璃瓦顶积着皑皑白雪,热气从汤池蒸腾而上,与冷雾交织成一片朦胧。


    柔枝与碧梧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扶着侯夫人下了马车。


    侯夫人抬眼一瞥,便瞧见宋雨晴、宋昱琛和宋明珠早已立在一旁。宋昱琛正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,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;宋雨晴和周家的,杜家贵女,说笑得正欢。


    侯夫人也不多言,径直朝着相熟的夫人们走去,三言两语便融入了那片笑语声中。


    宋明珠独自一人站在马车旁,看着汝阳王府的管家婆子引着众人往别院深处走去,侯夫人的身影也渐渐汇入人群。她默不作声,垂着眸,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侯夫人身后。


    温泉山庄的会客暖阁里,地龙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裹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茶点,佛手的清甜混着腊梅的冷香,又糅合了氤氲的茶香,将门外的风雪寒气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。


    侯夫人刚掀帘而入,平阳侯夫人便满面笑容地迎上来,亲热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:“侯夫人近来气色越发好了!前段时间听月娥说你染了风寒,瞧着这是大好了,想来府里诸事顺遂,才养得这般好精神。”
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侯夫人额间的镶珠抹额上,赞道:“气色好了,连带着这镶珠抹额看着都越发鲜亮了!”


    侯夫人指尖轻抚过抹额上圆润的东珠,笑意温软,语气却带着几分谦虚:“还是夫人会教养孩子,月娥那丫头送来的,收到时我心里都暖烘烘的。”


    眼角的细纹因这笑意舒展了几分,她话锋一转,又夸道:“说起来,还是夫人有福气,月娥那孩子真是个妙人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上月来府里弹了一曲《流水》,听得老夫人直夸她有灵气,说那琴声里藏着山水意趣呢。”


    “哟,这就互相捧上了?”镇国公世子夫人张夫人摇着一柄翡翠团扇款款走来,暖阁里明明暖和得很,她却舍不得放下那扇子,只因扇坠上那颗鸽血红宝石实在惹眼。她笑盈盈地道:“要说出色,还得是我家雨晴。上次宫宴上那支《霓裳舞》,翩跹婉转,连贵妃娘娘都赏了同心结呢!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宋雨晴恰好掀帘进来,听见这番夸奖,脸颊立时飞上两朵红云。她忙敛衽屈膝,给各位伯母请安:“见过各位伯母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快步走到张夫人身边,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,娇俏地喊了一声:“舅妈。”


    张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笑得眉眼弯弯:“舅妈哪句话说错了?我们雨晴本就是顶优秀的!”


    她凑近宋雨晴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今儿来的年轻儿郎可不少,都是京里拔尖的人物。”


    侯夫人见状,笑着上前拉过宋雨晴的手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,柔声道:“大嫂快别夸她了,再夸,这丫头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”


    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,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各自夸耀着自家的孩子,言语间满是恭维。


    这暖阁里的热闹,竟隐隐透着几分相亲大会的意味。侯夫人笑着应酬了几句,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

    宋明珠不认识什么人,也没什么应酬的心思,只安安静静地坐到侯夫人身后的椅子上,垂着眸听着夫人们的互相吹捧,心里暗暗思忖,这哪里是赏雪宴,分明是借着名头办的相亲局。


    没过多久,张夫人便寻了过来,挨着侯夫人坐下,关切地问:“这身子骨,可算大好了?”


    侯夫人点了点头,没多言语。


    张夫人又道:“昨日母亲还念叨着,说这天寒地冻的,怕你出来一趟受了寒,回去再病着。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好生看护着你。”


    侯夫人闻言,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动容,忙问道:“母亲身子可好?前几日听说她的咳疾又犯了,我本想着回去探望,奈何我这身子今年也不争气,风寒总不见好。”


    张夫人收起团扇,用扇柄轻轻敲着手心,轻声道:“太医来瞧了好几次了,药吃了三天便来复诊换方子,如今总算是止住了。就是人瞧着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等过了年,天暖了,定能好起来。”


    侯夫人闻言,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几分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就听见张夫人凑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几日知礼来信了,说已经平安到了西北。你让我给带的那些棉衣,真真派上了大用场。那边是真冷啊,冰天雪地的,也不知道他们过完年能不能……”


    话到嘴边,她又猛地咽了回去,只轻轻叹了口气,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。


    侯夫人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她低声安慰道:“知礼是个稳重的孩子,再者大军粮草充足,修远又深谙兵法,定会平安归来的。”


    嘴上虽是这般说,侯夫人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

    她不由得想起宋修远,若是这场仗打完了,他会不会回来?回来之后,他们二人又该如何相处?


    这么多年了,她借着娘家的势力扶持他,又给他生了三个孩子,他转身就心悦了旁人。凭什么?她不服。


    当年,本是她该进宫的。


    恰逢那时,永定侯老侯爷带着宋修远上门提亲,言明不论镇国公府哪位姑娘,只要肯嫁,便以世子妃之礼相待。


    父亲当时是不同意的,说永定侯府空有爵位,手里却无实权,怕委屈了镇国公府姑娘。


    是她,是她自己一眼就看中了宋修远。


    什么是一眼万年,侯夫人从前不懂。可她清楚,她绝不允许自己当年的选择,是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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