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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明明近在咫尺的侯府,却像隔着万水千山

    晏世子坐在回府的马车中,一路闭目养神,自始至终未发一语。


    长公主的仪仗刚停稳,她便瞥见儿子从后面的马车下来,脸色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冽。长公主没好气地对身边的鸳鸯道:“等他梳洗妥当,再去给老夫人拜年。”


    鸳鸯屈膝应下,转身去找晏世子时,见他径直往英国公府的方向去了,按规矩,今晚该先给府里老祖宗拜年。


    江晏回了自己的院子,屏退左右,只留平安,压低声音说道:“你明日去查,永定侯府大小姐宋雨晴身边有几个丫头,尤其要问清楚,年前去温泉山庄参加赏雪宴,跟在她身边的都是谁。”


    平安闻言,心头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世子竟在宫宴上察觉,宋雨晴根本不是那夜温泉山庄听雪楼里的姑娘。这可如何是好?不仅认错了人,世子眼下更是连那夜心心念念的姑娘究竟是谁,都一无所知。


    他心念电转,壮着胆子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世子,您那日在山庄见到的那位姑娘……会不会是侯府的那位庶女?毕竟府里的丫头婆子们,大多是几人挤在一间屋子,哪里能像那位姑娘似的,独住一间屋子呢?”


    江晏指尖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瞬间又暗了下去。


    他想起宋明珠确实是单独住的,难不成真的是那位庶女?可这念头刚起,便又沉了下去:“我记得永定候府庶女……陛下已赐婚给表弟李易之了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闷得发慌。今晚宫宴她没来,说是告了假。


    会不会是……有了身孕,才不便出席?


    江晏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便如藤蔓疯长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江晏越想越觉得像,忙对平安道:“备些体面的年节礼,初二我要去永定侯府拜年。”


    平安见江晏神色急遽,不敢耽搁,忙应声退下。


    平安刚走到门口,便撞见长公主身边的鸳鸯迎面进来,他忙行了一礼,先行退下。


    鸳鸯对着江晏屈膝福身,恭敬禀道:“世子,长公主吩咐了,让您梳洗干净,换身新袍,再去给老夫人拜年。”


    江晏微微颔首,由着鸳鸯伺候着梳洗更衣,拾掇妥当后,才转头对她道:“你先回吧,我去给老祖宗磕个头,随后便同父亲一道过去。”


    禧安阁里早已热闹非凡。


    除了长房那一房长公主未到,英国公府其余几房的人都到齐了,不大的暖阁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

    众人刚从宫里回来,梳洗后便赶来给老祖宗拜年,先是长辈们轮番说着吉利话,接着便是孙辈们排着队磕头领压岁钱。


    江老夫人坐在上首的贵妃椅上,看着满堂儿孙,笑得嘴都合不拢,口袋里的红包一封封递出去,指尖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得人眼晕。


    轮到江晏时,老夫人笑着拉住他的手:“一转眼,我家晏哥儿也要娶媳妇了。”


    说着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红包,“这是祖母给你的,添点喜气。明年成亲了,就没有这待遇了。”


    江晏笑着接过,指尖却有些发凉。


    自从知道认错了人,江晏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,那日在山庄里明明说了要去提亲,结果转头就错认了人,还定下了与宋雨晴的婚事。


    而那个真正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姑娘,十有八九是表弟李易之的未婚妻。


    “明年成了亲,就是大人了。”老夫人拍着他的手背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“可得抓紧些,早点给我生几个重孙重孙女抱抱。”


    这话正戳中江晏的心事,他脸上腾地红了,脑子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,她的肚子里,会不会已经有了他的骨肉?这么一想,急火顿时往上涌,连带着眼神都躁了几分。


    江老夫人只当他是不好意思,笑得更欢了:“瞧瞧,这就害臊了?莫不是急着娶媳妇了?”


    “祖母!”江晏的耳根都红透了,梗着脖子道,“您再打趣孙儿,孙儿……孙儿就不生了!”


    “好好好,不打趣你了。”老夫人被他逗得乐不可支,摆了摆手,“快去吧,你母亲在那边等着呢。我这儿有你二叔三叔陪着,热闹着呢。”


    江二叔二婶也跟着劝:“是啊,快去吧,别让长公主等着。”


    江晏正怕被一群堂弟妹围着取笑,顺势行了礼:“那孙儿先告退了。”


    转身便快步出了禧安阁,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似的。


    暖阁里的笑声追着他的背影飘出来,江晏却半点笑不出来。脚下的路越走越急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初二,一定要去侯府问个清楚。


    江晏没再换衣服,一身墨色锦袍沾着寒气,径直往长公主府去。


    长公主虽面带掩不住的倦容,却仍守在暖阁里等他。英国公早已先到一步,正端坐太师椅上翻看着卷宗。见儿子进来,长公主忙招手:“快进来暖暖,刚从你祖母那里过来?”


    江晏给二人行了礼,恭恭敬敬道了声“给父亲母亲拜年”,才在一旁落座。


    英国公放下卷宗,眉头微蹙:“今日宫宴上,陛下的心思愈发难猜了。”


    “太祖打天下靠的是刀枪,如今治天下得靠笔墨。”长公主端起茶盏,指尖泛着凉意,“陛下除祖荫,开科举,本意就是要平衡朝堂势力。你也别不耐烦,武将拓土,文官治世,这本是常理。可太祖留下的那些老将功高盖主,权势太重,换作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都难安心。”


    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吴国公当年战功赫赫,最后不还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?只留李易之一点骨血。咱们江家是百年大族,更该懂‘顺势而为’的道理,收敛锋芒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

    英国公沉默着捻着胡须。


    今日席间,陛下那几句看似无意的话里,分明藏着杀心。永定侯父子在西北,镇国公府的儿郎也去了前线,这仗若胜了还好,若是败了,怕是要有人来顶罪了。


    “你为何求太后给晏儿赐婚?”英国公忽然看向长公主,“永定侯府如今在风口浪尖上。”
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才要结这门亲。”长公主看向儿子,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,“晏儿喜欢宋家的丫头,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英国公府权势太盛,本就让陛下忌惮,借着永定侯府这桩婚事,正好隐去锋芒。”


    “再说,宋家那庶女是陛下亲赐的燕王妃,陛下这是把燕王和永定侯府绑在一起了,说到底也算废了。我们借此机会接亲,正好让陛下知道,我们看重的是儿女情长,而非政治利益。”


    长公主说着,见江晏垂头丧气的,又听见他闷声说“我喜欢的也是永定侯家的庶女”,不由得一顿。


    英国公先是一愣,长公主却先反应过来,挑眉道:“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,莫不是搞错人了?”


    江晏点了点头,声音更低了:“我觉得……应该是宋家的庶女。”


    “庶女?”英国公嗤笑一声,“既瞧上了,纳进来做个妾便是。”


    “可她已被陛下赐婚给表弟李易之了。”江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。


    长公主闻言,心里暗暗叹气,是与不是,如今都不重要了。


    赐婚的旨意已下,断没有更改的道理。她刚想劝儿子几句,却听江晏红着脸,憋出一句:“说不定……她已经有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?”长公主与英国公同时抬头,满脸错愕。


    “我那天……看到床上有血迹。”江晏的声音细若蚊蚋,耳根红得要滴血。


    英国公脸色一沉,看了长公主一眼,沉声道:“明日便给你安排个通房,你母亲身边的鸳鸯就不错,懂事。”


    长公主瞪了丈夫一眼,转向儿子时语气缓和了些:“傻孩子,哪有那么巧的事?就算……也未必就会怀上。”


    江晏被说得脸更红了,头埋得更低,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七上八下的,不管怎样,初二一定要去侯府看个明白。


    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炭炉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,打破沉寂。长公主看着儿子局促不安的模样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他手里:“新年里,盼我儿平安顺遂。”


    江晏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身侧的鸳鸯身上,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翻涌着。


    他闭上眼,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明珠在温泉山庄的模样,眉梢眼角带着未经雕琢的直白,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清亮;低头时露出的脖颈纤细如白瓷;身上裹着那件大氅,蓬松的毛领衬得她脸盘愈发小巧,瞧着他时,像是那样的胆而直白,又藏着点不肯服软的倔。


    只有将眼前人当作她的影子,那点沉寂的火苗才能勉强燃起来。


    可眼一睁,看清鸳鸯垂着眼睑、温顺等候的模样,心头的火又灭了大半,只剩下难以言说的烦躁。


    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,胡乱抓过搭在床架上的外袍,指尖系着玉带时都带着几分不耐。


    鸳鸯在床榻上蜷着身子,红晕还未褪尽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,怯生生开口:“世子,这都快三更了……”


    江晏系衣带的手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烛光下鸳鸯的眉眼确实有几分温顺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宋明珠的直白,更没有那份让他心悸的鲜活。


    他喉结动了动,终究只是沉声道:“你睡吧,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,人已转身出了内室。
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一身玄色夜行衣的江晏如狸猫般掠过永定侯府的后墙,轻巧地落在青砖地上。


    侯府太大了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在朦胧月色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。江晏凭着宫宴上向宋雨晴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消息,在寂静的园子里无声穿梭。


    从后院转到前院,又从东角绕到西廊。


    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,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,照不亮幽深的角落。


    外院有巡逻的士兵踏着积雪走过,靴底碾过冰碴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;不远处的倒座房里还亮着微光,隐约传来丫头婆子们吃酒说笑的低语,混着偶尔泼洒酒液的声音。除去这些零星的动静,整个永定侯府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

    风穿过回廊时带起声音,江晏甚至能捕捉到远处厢房里传来的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他的脚步愈发小心翼翼,稍重一分,就怕惊醒满府的酣梦。


    江晏像只夜行的孤狼,在侯府的角落里转了大半夜,靴底沾了雪水,指尖冻得发僵,满心满眼,只剩一个念头,找到她


    江晏隐在假山石后,借着月色将侯府的布局在心里描摹了一遍,原来宋修远这一房在京里的府邸竟是这般模样,可她呢?究竟住在何处?


    江晏攥紧了冻得发疼的指尖,心里不甘。明明近在咫尺的侯府,却像隔着万水千山。
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江晏才悄无声息地翻出侯府后墙。回到英国公府时,晨露已打湿了他的衣襟,他立在廊下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,眼底爬满红血丝,找不到,那就等初二上门拜年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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