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正忙着招待晏世子。侯夫人便安排,马嬷嬷陪着宋明珠去义庄看望丽姨娘,坐上刘老头驾的马车,往城郊的义庄去了。
马车停在义庄门前时,宋明珠望着眼前这气派的院落,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哪里是她看小说里的义庄?马嬷嬷看了她一眼,扭着腰率先走了进去。宋明珠跟在身后,入目之景只让她眼花缭乱。
这义庄,与她从前听闻、在小说里看到的模样,天差地别。
逛了一圈,又从马嬷嬷与义庄管事的闲谈中,宋明珠才慢慢理清:这义庄只是宋氏宗族在京城支脉的分庄,宋氏族人的根基在青州,那里的义庄才是总庄,掌着宗族所有事务;而京城这处,只负责打理京城及周边宋氏族人的宗族事宜。
据马嬷嬷所言,这京宋氏义庄的职责一应俱全:掌管京城支脉的宗族公有财产,如义田、商铺;对族中贫苦族人进行赈济抚恤,婚丧嫁娶皆有补贴;扶持宗族子弟教育,宋昱琛就读的书院,便是宋氏宗族开办的;处理宗族内部事务,调解族人纠纷;为有困难的族人提供临时安置;也负责族人的暂厝停灵与丧葬协助。
马嬷嬷带着宋明珠,一路寻向负责暂厝停灵的管事。
途中,马嬷嬷先去与人接洽,便将宋明珠安排在一间厢房等候,小厮奉上茶水后便躬身退了出去,屋内只剩宋明珠一人。
她从前看小说,总以为义庄不过是收殓尸体、停灵守棺的地方,如今亲身体会,才知并非如此。也终于明白,为何宋修远对丽姨娘的尸体不在意。
想来侯夫人虽是宗妇,手握管家权,却也并非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宗族规矩便是一层约束,即便她想将丽姨娘的尸体抛去乱葬岗,宗族这边,也是万万不允许的。
不一会儿,马嬷嬷便领着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。那管事对着宋明珠恭敬地行了一礼,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:“侄女跟我来吧。”
宋明珠闻言连忙起身,亦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。
一旁的马嬷嬷适时开口介绍:“二小姐,这位是宋管事,乃是族里三叔公家的三儿子,专管族中暂厝停灵、丧葬协助这些事。丽姨娘的遗体,便是由宋管事一手帮忙料理的,你既要来祭拜,便跟着你族叔过去便是。”
宋明珠轻声唤道:“族叔好。”
宋管事微微颔首,不多言,只道:“跟我来。”
马嬷嬷又叮嘱道:“我便不跟着去了,夫人特意吩咐,让你速去速回,莫要耽误了府里招待晏世子的正事。”
雪竹与若兰一左一右扶着宋明珠,宋明珠轻轻点头应下,便跟着宋管事往暂厝堂的方向走去。
穿过义庄的几重院落,宋管事将宋明珠领到一座肃穆的青瓦院落前,正是暂厝堂。
他站在院门外,抬手指了指屋内,沉声道:“里面那口唯一的棺木,便是你姨娘的。”
说着,他又看向雪竹与若兰,补充道:“我便不进去了,你们两个也在外等候吧,非我宋氏族人,不可踏入暂厝堂。”
宋明珠从雪竹手中接过装着香烛纸钱的竹篮,温声道:“你们便跟着族叔在院外等着,我祭拜完便出来。”
雪竹与若兰对视一眼,连忙点头应是,退到了院门外,陪着宋管事等候。
宋明珠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暂厝堂的朱漆木门。
屋内静谧肃穆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灰与木材的气息,正中孤零零地停放着一口薄棺,别无他物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心底泛起一丝酸涩,却终究没敢去掀那棺盖,她怕,她怕鬼。
宋明珠动作麻利地在棺前摆上香案,将香烛一一摆好,摸出火折子,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蜡烛与线香。烛火摇曳,映得整个暂厝堂添了几分凄清,她手持线香,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棺前的蒲团上。
按着现代老家的规矩,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:一叩首,二叩首,三叩首。
额头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,丽姨娘遗书上那娟秀清丽的字迹浮现在眼前,字字清晰,丽姨娘临终前,最大的心愿,便是能葬入陆家祖坟。
祭拜完毕,宋明珠将线香插入香炉,又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叠叠金银元宝。火光跳跃,一张张元宝在火中卷曲、化为灰烬,她轻声呢喃着,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丽姨娘,我来看你了。你在那边,莫要想不开。”
偌大的暂厝堂里,只有她一人,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与纸钱燃烧的轻响。她跪在蒲团上,一边烧着纸钱,一边思绪翻涌。
不知跪了多久,直到膝盖传来阵阵发麻的痛感,宋明珠才惊觉她跪得太久了。她抬眼扫过四周,确认暂厝堂内再无他人,连门外也静悄悄的,只有风掠过檐角的轻响。
她咬了咬牙,在心底默念一声“丽姨娘,得罪了”,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棺木前。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棺身,意念一动,那口单薄的棺木瞬间凭空消失在暂厝堂中,没留下一丝痕迹。
回去的马车里一片沉寂,宋明珠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,心里反复盘算着,既然找到了丽姨娘,她是按照丽姨娘的想法寻前梁陆将军的祖坟了,还是征求宋府的意愿。
雪竹给宋明珠递了热茶,说道“小姐,喝口水吧!你从早晨用完早膳,到现在就没有进食”
若兰也拿出点心,递给宋明珠,宋明珠接过点心和热茶说道“你们有心了”
雪竹说道“只要小姐好好的,奴婢想姨娘也是开心的”
若兰也点了点头,宋明珠点了点头,想到的确实,丽姨娘不会开心的,因为她的亲生女儿也随她走了,我只是个冒牌货而已,就连这场祭拜都是她在作秀而已,宋明珠现在想想她还挺不是东西的,她没有办法把自己带入原主的角色,宋明珠可以为了自己奶嬷嬷搭上性命,她不行。
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证明她是侯府的宋明珠,丽姨娘的女儿宋明珠而已
宋明珠跟着马嬷嬷回到侯府时,松鹤堂的宴席早已散场,江晏也早已告辞离去,府里的喧闹褪去大半,只剩几分残留的烟火气。
可马嬷嬷并未让宋明珠回梨香院,反倒径直往松鹤堂的方向走。
宋明珠心头微顿,却也没多问,默默跟着马嬷嬷前行,马嬷嬷是侯夫人身边的人,定是得了夫人的吩咐。
刚踏入松鹤堂,屋内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宋明珠的身上。
老夫人与侯夫人端坐在上首,眉眼间的嫌弃毫不掩饰,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。
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姜嬷嬷,眼底更是掠过一丝不耐,暗自思忖,这孩子莫不是傻的?去了义庄那种地方,竟不知道先回自己院里梳洗换衣、净手除晦,这般一身晦气地闯进来,也太不懂规矩、太不讲究了。
侯夫人端着茶盏,漫不经心地瞥了宋明珠一眼,见她面色苍白,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,心底愈发不适,顾及着体面,没说什么难听的话,语气淡淡地开口问道:“你去祭拜了,你姨娘那边,还好?”
宋明珠闻言,微微一怔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丽姨娘早已身故,棺木也被她收进了空间,这般问法,她既不能据实以告,又不知该如何敷衍,只得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老夫人,眼底带着几分无措。
老夫人见状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体恤:“罢了罢了,想来也累了一天了,回去歇着吧,这里没你的事了。”
她不喜宋明珠没有梳洗就冲进了松鹤堂,更不愿提及丽姨娘,只想赶紧打发宋明珠回梨香院。
一旁的宋雨晴,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想拉着宋明珠,说说今日江晏的贴心,他不仅陪她说话,还送了一支成色极好的金簪,这般趣事,她正想找个人分享。
可看清祖母与母亲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连带着拉宋明珠的心思也彻底歇了。
宋雨晴悄悄敛了神色,转身便在心底琢磨起来,明日母亲要去外祖家拜年,她正好找表姐张雅诗和表妹张诗研好好唠唠。
宋明珠领着雪竹、若兰一路回了梨香院,刚进院门,见香梅已在廊下等候,见她回来,连忙上前:“姑娘可算回来了,洗澡水、换洗衣物都备妥了,晚膳也温在灶上呢。”
宋明珠点点头,转身进了内室洗漱换衣。
待她穿着轻便的襦裙出来时,雪竹忍不住上前,语气里带着关切:“姑娘,往后可记着了,今日这般去松鹤堂实在不妥。您今天去了义庄,身上难免带着些晦气,老夫人年纪大了,最忌讳这些,今日本该先回院里洗漱净身、换了衣裳,再去请安才是,免得冲撞了老夫人。”
宋明珠闻言一怔,脸上掠过一丝茫然,没想起这些忌讳,在现代,没那么多讲究。愣了片刻,她才轻轻点头,语气平淡:“我没多想,马嬷嬷领着我径直去了松鹤堂,我还以为是夫人特意吩咐的,便没敢多问。”
香梅闻言,忍不住哼了一声,眼底满是愤愤:“马嬷嬷怪会纳乔,肯定是马嬷嬷故意的!她就是瞅着姑娘年少,不懂这些规矩,故意用这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欺负您,让您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落个不懂事。”
宋明珠正端着碗用晚膳,听着这话,随口摆了摆手,语气满是不在意:“随她去吧,横竖我也少不了二两肉,犯不着跟她置气。”
说着,她抬眼看向雪竹、若兰和香梅,认真道,“往后再有我注意不到的规矩,或是你们觉得我做得不妥的地方,记得及时提点我一句,别让我再无意间犯了忌讳。”
雪竹三人连忙点头应下:“奴婢晓得的,姑娘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