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放下笔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这几日天天出去骑马游玩,脸都变得粗糙了,也黑了不少。你去魏府说一声,今日不去骑马了,改去听书,再骑下去,怕是要晒成黑炭了。”
承意忍不住笑了,柔声宽慰:“姑娘哪里黑了,瞧着,比往日活泼精神了些。”
“哈哈,是吗?”宋明珠朗声笑起来,抬手又摸了摸脸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“我怎么瞧着,自己反倒糙了不少?”
正说着,执戈掀帘而入,恭敬地行了一礼,笑着禀道:“姑娘,小牛儿来报,府外有客求见。”
宋明珠放下手中的果茶杯,对着承意笑道:“倒省得你跑一趟魏府了,想来是燕妮来了。”
执戈闻言,微微一顿,连忙补充道:“姑娘,来的不是魏家的马车,也没有递来拜帖。”
宋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微微蹙眉:“是谁?这几日,并无旁人送来拜帖啊。”
“府中近来只收到过魏小姐的拜帖,再无其他。”承意一边翻看着案上的帖子,一边接口。
执戈则继续回话:“门房说并不认识来人,听传话的下人说,真正的主子一直待在马车里等候,始终未曾露面。”
承意收拾着案上的茶具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:“这般行事,不合规矩。温姑娘与魏姑娘前来拜访,哪一次不是提前两三天递上拜帖?我们身在荣城,本就没有什么深交之人,除却……”
除却李易之,可那位殿下前来,向来不拘礼数,要么翻墙,要么翻窗,从来不会郑重其事地在府外等候,更不会特意遣下人传话。
今日他才托人送来狐皮等物件,此刻还不知在何处忙碌,想来定不是他。
宋明珠理了理裙摆,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:“搞得神秘,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了。陈先生那边,可有什么说法?”
执戈摇了摇头:“小牛儿传完话便匆匆跑了,想来陈先生也是默许姑娘去见的,不然,小牛儿也不必特意来传话了。”
宋明珠轻轻点了点头,定了定神:“既如此,便去瞧瞧吧。”
承意手脚麻利地给宋明珠挽了发,从首饰匣里随意取了一支精致发冠戴上,发型是现代样式的丸子头,配着古雅的首饰,反倒生出几分别致韵味。
宋明珠对着铜镜照了照,又拿起一对朱红耳饰挂上,转头问承意:“这样好看吗?”
承意笑着点头,语气满是赞叹:“真美,姑娘无论是什么模样、何种姿态,皆是好看的。”
如今宋明珠的衣物,大多带着朱红之色,其他色系的衣裳反倒极少穿了。
用宋修远的话说,便是小姑娘穿红色喜庆,盼着她能红红火火,安稳顺遂地过日子。
走到前厅时,宋明珠看清来者。
江晏身着一袭藏青暗纹锦袍,正端坐椅上,手中捧着茶盏浅酌。见她进门,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
朱红襦裙衬得她肤色胜雪,发丝松松挽在脑后,一支赤金点翠发冠随步履轻轻晃动,垂落的流苏扫过耳尖,与耳上的朱红耳坠相映成趣,添了几分灵动俏皮,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青涩。
比起在京城时的拘谨局促,如今的她眉眼间漾着鲜活的笑意,似是被荣城的暖光泡开了一般,浑身都透着自在舒展的气息。
江晏心头先是一松,悬着的那颗心落了地,可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涩意。
宋明珠在荣城过得这样好,本该替她欢喜才是,可转念一想,这份安稳滋润里,从头到尾都没有他的影子,反倒处处藏着李易之的痕迹,喉间便像堵了一团棉絮,闷得发慌。
“晏世子。”宋明珠敛了笑意,对着江晏恭敬行了一礼,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,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,“世子来荣城,可是有要事?”
江晏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声音低沉:“嗯,奉命办些案子,是秘密前来的。”
卫蘅与承意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分别奉到二人面前,又与执戈、砚心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廊下候着,将前厅的空间留给二人。
宋明珠抬手示意江晏用茶,抬眼望他时,眼底通透又清明:“既是隐秘差事,世子便不该来永定侯府。荣城这地方,窥伺侯府动静的眼线,可比茶馆里的茶客还要多。”
前个月才刚揪出个混进后厨的眼线,前几日又撞见寿王的人在府外街角探头探脑,这荣城看似平静,实则已暗流涌动。
江晏缓缓点头,语气却慢了半拍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:“我料想,明珠定不会泄露我的行踪,是这样吗?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眸上,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,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子,澄澈又坦荡。
宋明珠耳畔一软,想起在京城时的种种,那时她身陷困境,是江晏动用长公主府与英国公府的势力护她周全,才没让她被侯夫人送进家庙;她能顺利来到荣城,过上这般安稳日子,也多亏了眼前这人的暗中相助。
念及此处,宋明珠弯了弯唇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世子乃成大事之人,行事素来周全。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轻快却始终守着分寸,“不知世子今日驾临,究竟所为何事?如今府中主家唯有我一人,前院有陈先生料理外务,若是有公务相商,我这就令婢女去请陈先生过来,或是同您往前院商议?”
江晏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目光温柔了几分:“如今没有要与永定侯府商议的事,我只不过是来看看你,是否安好。”
宋明珠抬眼瞥了眼门外,又转回头看向江晏,心底泛起几分无奈。
这人是她的准姐夫,这般私自来见她,行事不合规矩,日后叫她如何面对宋雨晴?
想起那套“丹露承春”的茶具,想起他那封惹来非议的信被秦嬷嬷偷偷传回京城,害得她卧病在床一月有余,若不是靠着空间里的灵泉水吊着性命,恐怕早已没了今日。
念及这些,她宋明珠语气淡了几分,对着江晏说道:“既如此,明珠便不留世子用膳了。”
江晏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,宋明珠已笑意盈盈地补了两个字,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:“姐夫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块寒冰,冻住了江晏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。
他想起出京前母亲耳提面命的“分寸”二字,想起自己与宋雨晴的婚约,按捺住心底的波澜,将话语咽了回去,缓缓起身:“那我……先告辞了。”
送走江晏,宋明珠转身回了后院,径直走进了小书房,神色沉了下来。
卫蘅早已磨好墨,看着她快步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素白的宣纸上重重落下两个字,笔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“速归”。
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,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,难以平复。
荣城地面上,最大的官员便是藩王燕王。
如今陛下派了大理寺的人秘密前来,无论他们调查的事与李易之有没有牵扯,李易之都必须留在荣城坐镇。
否则稍有差池,先前所有的努力便会尽数白费
李易之心中藏着更大的抱负,他想要的,从来都不只是一隅安稳。
宋明珠越想越心焦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暗自懊恼,果然她不是做大事的人,稍稍遇上点风浪便乱了阵脚,都是急切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一个藩王不在自己的藩属地,哪怕只是个没有子嗣传承、徒有其名的幌子,这事若是传到京城朝堂之上,后果都不堪设想,轻则削权,重则获罪。
她说不清京里永定侯府如今的境况,可荣城这处别院的周遭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线。
先前她想去平梁府送丽姨娘的遗体,也是顾忌着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,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。
江晏秘密前来,还牵扯到大理寺的案子,更让她心头不安
他要查的事,或许与李易之息息相关。
毕竟,她能来荣城,是李易之秘密进京安排的,她虽不知他进京做了什么,却也猜到定是办了极为要紧的事,要不然,也不会小心翼翼。
她不敢再往下想,只死死盯着宣纸上那两个字,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,心底的不安,将她淹没。
西南某县城的深山里,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,打在人脸上,像细密的钢针扎刺般灼痛。
李易之立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沉沉地望向不远处被帆布严丝合缝遮掩的矿洞。洞口隐约传来囚徒们沉闷的凿石声,“哐当、哐当”,被呼啸的狂风撕得支离破碎,断断续续飘进耳中。
龙二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矿石,大步流星地走来,粗粝的石面上泛着晃眼的金黄,在烈日下熠熠生辉,看向李易之行了一礼,说:。“主子您看!这般成色的金矿,堪称一绝!”
他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,掌心沾着的金砂蹭在玄色粗布褂子上,留下几道明黄的印子,格外扎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