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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捡不起来,却也舍不得放下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轻轻洒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光透不进心底的寒凉。


    一边是侯府上上下下的安危,是陈先生的现实权衡;一边是李易之尚未生根抽芽的情意,是他曾许下的、温柔却渺茫的承诺。


    宋明珠站在这两难之间,如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,身不由己,不知该往何处停靠。


    执戈与卫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见宋明珠脚步沉重,红色裙摆扫过廊下青苔时也无察觉,鞋尖沾了湿冷的泥渍也浑然未觉,卫蘅忍不住轻声提醒,语气关切道:“小姐,慢些走,廊下青苔滑,当心崴了脚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回过神来,缓缓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廊外的庭院。


    秋日的侯府没了往日的繁盛景致,开得如火如荼的花海凋零,枯叶洋洋洒洒地从枝头飘落,光秃秃的枝桠疏疏落落,直直指向天空,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寂寥。


    她抬手,轻轻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不经意触到发间那支金镶玉蝴蝶钗,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指腹,如她此刻寒凉的心境。


    李易之待她,向来是温和的,时常有暖意流露,可关于他自身的处境、暗中的谋划,还有他正面临的重重凶险,从未对她多言只字。


    从前宋明珠以为,这份隐瞒是疏远,是她不配知晓他的大事,如今静下心来细细思索,渐渐懂得,不是他不愿坦诚,而是他选择独自扛下所有风雨,把最安稳、最平和的一面留给她,这份沉默里,藏着不宣于口的守候。


    回到西院,宋明珠屏退了所有丫鬟,独独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,一室寂静,窗外风吹落叶的轻响。


    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清秀,眼底的茫然像化不开的浓雾,沉沉地压在眼底。


    陈先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“单枪匹马过独木桥”“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”“侯府错不起”,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的软肋,字字沉重。


    她不是侯府真正的二小姐,这身份是借来的,所谓的底气是虚有其表。


    若真要执意跟着李易之,蹚朝堂纷争的浑水,别说能帮上他什么,恐怕连她自己都护不住,到最后,还要拖累侯府几百口人的性命。


    可若要彻底斩断这份念想,心口又像是被掏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


    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,她想起第一次见李易之的模样,他身着正红色锦袍,端坐在驿馆的主位上,眉眼如画,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。上下打量了她片刻,对着身后的侍卫冷不丁问出一句:“你确定是她?”


    那时的她,只觉得这人傲慢又冷漠,从未想过,往后的日子里,会与他有交集,会在心底悄悄记下他的温柔。


    指尖不自觉抚上耳垂,明月珰的银质冰凉贴着肌肤,清润触感清晰可辨。这耳洞,还是从富阳县回侯府后,宋雨晴陪着她穿的,那时宋雨晴还笑着打趣她:“往后就能戴各式各样好看的耳饰,做个精致的世家小姐了。”


    摸着这对李易之送的明月珰,宋明珠心头百感交集,过往的片段如碎玉般在脑海中浮现,给他疗伤时,不知情之下用月事带为他包扎伤口,他虽愤怒却未斥责;逛夜市时,她故意耍赖要买许多吃食,骗得他团团转,他眼底藏着纵容;一起逃命时,她走不动路,他背着她走了很远很远,后背温暖而坚实;还有来到荣城后,两人一起骑马赏花、月下谈天,那些细碎的温柔,点点滴滴,捡不起来,却也舍不得放下。


    正怔忡间,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是承意的声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小姐,江晏世子派人送了一封信来,说是有要事相告,不敢耽搁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心头一动,下意识站起身,走到窗边,脚步却又顿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压下眼底的茫然与慌乱,开口轻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

    承意轻轻推门而入,手中紧紧捏着一封素色信封,脸上担忧。


    方才执戈回来,无意间提过陈先生与小姐的谈话,她隐约猜到,小姐此刻定是煎熬,站在了两难的十字路口,一边是侯府的安稳与陈先生的提点,一边是放不下的情意与承诺,这份抉择的背后,藏着无人能懂的挣扎与无奈,连倾诉的地方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小姐,”承意双手将信递到宋明珠面前,声音虽微微发颤,语气却格外坚定,眼底满是赤诚,“不管姑娘最后选哪条路,奴婢不会离开您,一定站在您身边,陪着您一起走,哪怕是刀山火海,也不退缩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伸手接过信封,指尖不经意触到承意温热的掌心,那点暖意穿透微凉的衣料,悄悄漫进心底,驱散了些许寒凉。她望着承意眼底的恳切,喉间微哽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

    信封是素色麻纸所制,无装饰,也无落款,只在封口处钤着一枚小小的“江”字印章,字迹凌厉,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


    她指尖捻开封口,抽出信纸,凌厉如刀的字迹映入眼帘,寥寥数语,如惊雷般在宋明珠耳边炸响,震得她耳膜发鸣:“京中密探来报,陛下太子已下密令,命人捉拿燕王。荣城知府及西北守备军今夜便会围查燕王府,侯爷遇刺之事真假难辨,恐难周全。明珠,望你早做打算,莫要身陷囹圄。另,我知你处境艰难,已在城西破庙留了人手,若你愿走,今夜三更,可从侯府西角门脱身,我亲自带你离开荣城,保你一世安稳。”


    信纸从指尖无力滑落,轻轻飘落在她的红色裙摆上。


    宋明珠的心跳加快,擂鼓般撞得胸口发疼,指尖不住的发颤。


    她踉跄着快步走到窗边,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暮色,夜色如墨般迅速蔓延,将整个侯府笼罩,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承意,快去把执戈找来,越快越好。”


    不多时,执戈匆匆赶来,见宋明珠魂不守舍地立在窗前,脊背绷得笔直,眼眶泛红,眼底是焦灼与无助,忙上前躬身唤道:“小姐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转过身,压抑的情绪破闸而出,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点点湿痕。


    她上前,紧紧抓住执戈的衣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,却字字清晰:“你悄悄去一趟燕王府,务必见到李易之……见到殿下,告诉他,今夜荣城知府和守备军会围剿燕王府,让他千万小心,一定要平安,无论如何都要平安。”


    执戈闻言,脸色大变,眉头紧锁,面露难色,语气里满是为难:“小姐,陈先生早下了命令,今夜侯府内外戒严,府中之人不许私自外出,各角门都有侍卫严守,连一只苍蝇都难出去,我……我无法脱身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宋明珠打断他的话,缓缓松开手,指尖依旧冰凉,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,碎成一片。


    她没有再强求,心里清楚,陈先生这般安排,全是为了护她周全,可一想到李易之此刻可能正身陷险境,心口便像被一块巨石堵住,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是陈先生身边的赵丰,他神色凝重,在院外就躬身行礼,朗声道:“二姑娘,陈先生请您即刻去正厅议事,事关重大,不可耽搁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悲戚,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,紧紧揉成一团,塞进袖口,指尖用力攥着。


    她跟着赵丰往前院正厅走去,廊下的灯笼被晚风一吹,轻轻摇晃,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映得她眼底的挣扎与茫然,愈发清晰。


    此刻的她,心像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,摇摆不定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

    正厅内,气氛凝重。


    陈先生端坐主位,脸色比在地牢时愈发沉郁,眉头紧紧拧成一个“川”字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

    见宋明珠进来,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,直接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折,递了过去,语气沉重而坚定:“这是老朽替明珠姑娘拟好的请辞婚约折,你只需在末尾签上你的名字,老夫今夜便让人快马加鞭送进京。只要这奏折递到陛下手中,陛下便知你已与燕王划清界限,断无牵连。荣城知府和守备军那边,看在侯爷的面子上,老朽也能周旋一二,保侯府上下平安无虞。”


    宋明珠伸手接过奏折,指尖落在“恳请陛下收回赐婚,臣女愿终身侍奉侯府,绝无二心”的字样上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,只要签下自己的名字,侯府不知是否能避开这场风波,安稳度日,可从此,她与李易之便成了陌路,那些过往的细碎温柔、月下承诺,也会随着这一纸奏折,烟消云散,无交集。


    “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担忧,“若我签了这折子,父亲在月栖关那边……会不会受到牵连?”


    “侯爷那边,老朽自有办法传递消息,保他平安,你不必过分担心。”陈先生打断她的话,目光坚定如铁,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,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明珠姑娘,你要记着,安稳从来都不是靠赌来的,是靠选对路来的。燕王那条路,凶险万分,一步踏错,便是粉身碎骨,万万走不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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