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随魏燕妮与温如玉二人,抬脚踏入二楼雅致包厢。
刚一落脚,一股莫名的不适感缠上,有一道目光,黏在她身上,让宋明珠不自在。
那道视线锐利,径直从斜对面隔间的竹帘缝隙里钻透而出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,未曾收敛。
宋明珠心头微凛,下意识循感回眸抬眼望去。
隔着半垂半掩的青竹帘影,依稀窥见对面隔间里端坐一位年少的郎君。
那人身着一袭绯红锦袍,衣料华贵、纹路精致,衬得身姿挺拔;发间束着精致玉冠,斜斜簪着一支莹润通透的翡翠玉簪,简约显贵气。
一双芊芊素手,轻捏着一盏白瓷清茶,姿态慵懒闲适。
眉眼生得极为昳丽,眉梢眼角自带几分天然柔媚风情,此刻正斜挑着眉眼,肆无忌惮地遥遥望向宋明珠,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。
宋明珠嘴角微微一扯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讥诮,抬眼自上而下将那人细细打量一番。
目光流转间,定格在对方胸前那一处刻意遮掩却依旧难掩的隆起弧度上,眉梢微微一挑,转头侧对身旁的温如玉,戏谑笑意,低声笑道:“荣城何时悄无声息来了一位兔儿爷?如此肆无忌惮,明目张胆在外招摇。”
温如玉与魏燕妮闻言,齐齐转头望向斜对面隔间,对面那人抬手将竹帘尽数拉严,帘幕垂落严丝合缝,内里光景被遮得严严实实,窥探不到。
温如玉望着对面垂落严实的竹帘,轻声开口道:“帘子已经拉得严严实实,瞧不见人影了,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的兔儿爷。”
“不过是个装模作样、故作姿态的人罢了。”宋明珠语声微凉,低声轻啐了一句
以她如今在荣城的身份地位,已经很久没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肆意窥视、无端挑衅,今日被这样轻视打量,赤裸裸的挑衅行径,让她心底不快。
魏燕妮见状,神色微沉,转头对着身侧侍女圆圆沉声吩咐:“去,把酒楼伙计唤过来。”
圆圆恭顺地躬身行了一礼,应声轻步退了出去。
待圆圆走远,魏燕妮才转头看向宋明珠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规劝:“明珠,往后再遇这般蹊跷事,切莫亲自转头去对视招惹。人心难测,谁也不知对方是善是恶,倘若当真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,我们三个皆是弱女子,手无缚鸡之力,何苦平白无端惹上是非,徒添祸患.........。”
她话音未落,眼角余光瞥见乔砚立身包厢门口,适时闭口,不再多言。
一旁的温如玉颔首附和,柔声劝道:“燕妮说得在理,往后但凡察觉异样动静,吩咐下人前去周旋处置便可。我们金枝玉叶,万万不可亲自出头,与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正面对峙,既凶险伤身,又失了该有的体面气度,得不偿失。”
宋明珠听了二人规劝,默默点了点头。
她往日安分,不爱无端生事,只是方才那女子的目光太过锋芒毕露、挑衅意味十足,咄咄逼人之下,她才忍不住转头回望,绝非有意寻衅滋事。
伙计尚未来之际,斜对面隔间的红衣之人再度透过竹帘缝隙,悄悄探来视线。
这一次,对方先是挑衅似的扫了一眼立在门口护守的乔砚,随即目光一转,再度落回宋明珠所在的包厢之内。
非但没有收敛避让之意,反倒公然挑眉相迎,眼底浓浓的轻蔑与不屑毫不遮掩,直白又刺眼。
女子的视线细细摩挲扫过宋明珠周身,从她身上素雅低调的素色襦裙,到腰间随身佩戴的玉佩,再到发髻之上点缀的简约珠钗,一一细细扫视打量。
一副轻蔑表情,仿佛眼底看的并非名门贵女,而是些上不得台面、不值一提的廉价俗物,满眼鄙夷,极尽轻视。
此刻就连心性温和的温如玉,也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刻薄刁钻,以及扑面而来的浓烈挑衅之意,心头皆隐隐生出几分不悦与戒备。
魏燕妮眉头紧蹙,眼底褪去温和,迎着对面那道轻蔑的视线利落冷瞪回去。
她常年驰骋马背,一身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扑面而来,气场凛冽逼人。须臾片刻,斜对面竹帘后那道肆无忌惮的窥探目光,放下了珠帘,不再偷窥。
整个荣城上下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?宋明珠是李易之护着的人,寻常权贵都不轻易招惹。
魏燕妮淡淡收回目光,不再理会对面隔间,转头看向守在包厢门口的乔砚。
少年一身利落玄色劲装,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肩背身姿,容颜清冷冷峻,不染烟火气。
他掌心稳稳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,身姿挺拔,一动不动恪尽职守,稳稳护在包厢门前,周身自带凛然气场,让人瞧着便心生十足安稳,不必忧心周遭事端。
乔砚将对面隔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,面无表情之下,暗自凝神细辨对方虚实。
他一眼察觉帘后红衣人内功底子深厚,非寻常纨绔子弟的花拳绣腿。
不仅如此,他隐隐感应到那间包厢之内,还潜藏着数道气息,个个气息沉敛沉稳。
身后一道目光灼灼落在他后背,清晰可感,乔砚心知是谁在意他。
他心底纵然心绪翻涌、波澜暗生,面上依旧神色沉稳,不露异样,不见慌乱。
随即缓缓转身,对着宋明珠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礼,而后轻步走到她身侧,俯身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低声禀报:“姑娘,斜对面包厢不止一人,余下之人个个武功不弱,还需多加提防。”
宋明珠神色平静,闻言淡淡颔首,语气闲适无波:“我们今日是出门散心寻乐,无意与人结怨生隙,不必主动招惹,把包厢帘子落下来便是。”
魏燕妮闻言扬唇一笑,语气带着十足底气,豪气尽显:“在这荣城地界,别说几个不明来历的人,就算是大人物到此,也得安分守己,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。”
说罢,她转头看向宋明珠,眼底满是得意之色,眉眼间有恃无恐。
宋明珠轻轻摇头,心底不赞同魏燕妮张狂说辞,却也不愿当面争执扫兴,只温声缓道:“那红衣少女瞧着态度骄纵傲慢,多半是哪家世家娇养的小姐,女扮男装偷跑出来,我们不必理会,无视便好。”
“姑娘。”承意放轻脚步,悄无声息凑到宋明珠耳畔,嗓音压得极低,小心翼翼低声请示,“要不要奴婢派人下去,查查对面那群人的根底来历?”
宋明珠微微摇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炉边缘精致的缠枝纹路,细腻温润的触感抚平些许烦扰。
如今有李易之这层坚实靠山傍身,她在荣城行事顺遂、无人敢欺,犯不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平白无故招惹是非、徒添纠葛。
更何况,对方敢这般有恃无恐、明目张胆挑衅,必然有所依仗,非泛泛之辈。
恰在此时,店小二端着备好的茶点缓步上门。
精致瓷盏中的碧螺春茶汤清冽,袅袅热气升腾而起,茶香清幽扑鼻,软糯香甜的糕点摆在白瓷碟中,清甜香气四散弥漫,摆盘的蜜饯果子,也精心雕琢摆放成海棠花的精致模样,品相雅致,煞是好看。
宋明珠抬眼望向门口伫立的乔砚。
她心下微软,开口温声道:“乔砚,你去隔壁空包厢歇息片刻,听听小曲、喝杯热茶歇歇脚,这边有承意守着,稳妥无碍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承意便轻轻摇头,眼底是不赞同之色。
乔砚身为宋明珠的贴身护卫,本职便是寸步不离护她周全,不能离得太远,一旦突发意外变故,谁都承担不起这份疏漏干系。
承意仍深深记着那夜,侯府西侧门前的那场凶险,彼时她与卫蘅、砚心三人合力,都压制不住老夫人派来的那名‘车夫’,对方下手狠戾,招招夺命。
若非执戈及时赶至拼死相救,她当日定然难逃一死。
如今哪怕时隔许久,每每回想起来,依旧心惊胆战,后背发凉,皆是后怕。
卫蘅与砚心,在那场劫难,枉送了性命。
魏燕妮见状急了,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,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凝望着乔砚,语气带着几分迫切:“乔砚,你留在这儿站着也不碍事,正好帮我们盯着周遭动静,免得再有不长眼的人前来打扰滋事。”
她嘴上说着场面客套话,心底却藏着私心,盼着乔砚能留下来,只要他伫立在眼前,自己便能时时看见,心头便安稳欢喜。
包厢内气氛凝滞,温如玉指尖轻捻茶盏,指腹沿着青白瓷杯沿缓缓摩挲一圈。
她抬眸,目光直直落定在乔砚身上,语气听似平淡无波,字字句句却清晰有力,掷地有声:“乔侍卫,我有一事想问你。倘若有世家贵女甘愿放下满身荣华、舍弃家世名分,执意要与你私奔远走,你愿不愿意?”
此言一出,满室寂静。
宋明珠怔住,心底错愕。
她万万没想到素来端庄持重、恪守礼教的温如玉,会当众问出大胆逾矩的话。
要知道“私奔”二字,于寻常女子已是大忌,于名门世家小姐而言,更是碰都碰不得、提都不能提的禁忌,沾身便毁名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