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乔砚往日上报的那些细碎条目,姑娘几时行经、时日长短、饮食喜好、所用月事带的花色样式,桩桩件件无一遗漏。她与承意当初看见那张字条时,险些按捺不住,真想上前教训乔砚一番,还是姑娘心善拦了下来,念他身世不易,不曾深究。
执戈忍不住低声道:“小姐,世子特意留一名外男贴身伺候,还是多有不便。”
宋明珠轻轻摇头:“换掉乔砚,也会有旁人前来。他身世坎坷,出身桎梏前程,本就步步艰难。我顺势拉他一把,结下善缘。此人非池中之物,来日自有用处。”
执戈恍然,由衷叹道:“还是小姐思虑周全。”
宋明珠淡然一笑:“我不过是不愿为难旁人,也盼着旁人,莫要步步紧逼于我。”
正说话间,承意领着侍女婆子缓步入内,轻声禀报:“小姐,夜色已深,浴水已然备好,请移步梳洗安歇。”
宋明珠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微微颔首。
又回头叮嘱执戈:“你也早些回去歇息,睡前记得让小丫鬟替你敷上刘府医配制的祛疤药膏。”
祛疤药膏中,宋明珠悄悄掺入灵泉水,滋养焕肤、淡疤修护,非寻常去疤痕的药膏可比。
执戈脸上的伤疤能愈合神速,短短时日褪去红肿结痂,现下只余下一抹浅淡细痕。
连刘府医都暗自惊叹这药膏药效卓绝,心中暗自得意,只当是他医术精湛,配药之术更上一层,未曾疑心别有缘故。
执戈依言屈膝行礼,躬身退了下去。
宋明珠目光落回桌案上堆积的厚厚礼单,转头对身侧的承意吩咐道:“明日你让李嬷嬷把这些礼单尽数收走,侯府有专人打理人情往来、应酬馈赠诸事的管事,这些回礼按着府中旧年定例规矩回礼便可。若是遇上今年与往年规制不同、拿捏不准的特殊礼数,先去请示陈先生,斟酌妥当之后再来回我。”
她稍作停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:“倘若李嬷嬷还有旁的说辞,或是心中依旧拿不定主意,便让她直接写信禀明侯爷,一切交由侯爷定夺即可。”
承意闻言不由面露疑惑,轻声劝道:“小姐,人情往来的应酬打理,于您而言皆是积攒人脉、稳固身份的好事,为何您不愿亲自接手处置?”
宋明珠缓缓起身,迈步朝外走去,眼底带着几分淡漠:“在这永定侯府,但凡光鲜沾利的好事,从来都轮不到我头上。府中产业田亩、人情账目皆有专属管事掌柜各司其职,我既不在其位,便不谋其事,没必要去抢旁人的差事,反倒落人口实,徒惹是非。”
随后,在承意与一众丫鬟婆子的悉心伺候下,宋明珠沐浴梳洗完毕,换上柔软贴身的寝衣安卧床榻。
白日诸事繁杂,人心算计、暗处危机萦绕心头,她思绪纷乱辗转,胡思乱想了许久,才渐渐昏昏沉沉,坠入梦乡。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
夜半时分,宋明珠从睡梦中惊醒,心头一紧。
寝卧静室之中,一缕陌生异香悄然萦绕。
宋明珠心头警铃大作,这气息她从未闻过,带着淡淡清雅花香,非府中寻常草木所有。
花香之下暗藏阴冷窥探之气,无声无息,有高手潜入卧房,隐于暗处窥视。
宋明珠下意识去摸枕边防身的匕首,指尖微动却转念,未贸然动作,身形一晃便悄然闪身进入空间,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,心底这才稍稍安定下来。
抬眼望向空间之内,满目堆积如山的粮食映入眼帘,宋明珠不由得郁结。
自打空间开垦种地以来,地里的小麦一茬接一茬成熟丰收,虽说耕地规模不大,可架不住作物生长周期极短,日复一日、日积月累之下,一座座粮囤早已堆得满满当当、高得冒尖。
她特意开了粮店,想悄悄售卖囤积粮食换取银钱,谁知身处这古代世道,哪怕做些安稳生意,也是风波不断、难处重重。
除却粮食,空间里的各类果树枝头也硕果累累,黄澄澄的蜜橘、红彤彤的苹果,……挂满枝桠,压得枝条低垂。
这些鲜果颗颗鲜嫩饱满,甘美异常,她一人享用不尽,却偏偏一颗都不敢轻易带出空间外露示人。
她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小说,书中女主手握空间秘境,动辄拿出灵果奇珍笼络人心、培植势力,活得风生水起。
可如今亲身陷在深宅大院,才知那般肆意张扬的行为,着实荒唐又可笑。
世家大族宅门规矩森严,府中一应吃穿用度皆有定例章程,账房账目明细详实,笔笔有据可查、明晰。
倘若凭空多出稀罕鲜果与珍奇物件,必然引得府中丫鬟婆子、管事嬷嬷心生惊疑,层层追问不休,还要彻查物件来历、经手之人与往来踪迹。
一旦说不清来源,便会惹猜忌非议,无端招来祸端,得不偿失。
更何况宋明珠身居侯府,行止无自由。平日里身边总有丫鬟婆子贴身相随,外出更是侍卫家丁层层跟随,没有独自外出采买的机会,无法解释鲜果的来历,故而空间里的鲜果越积越多,积压在空间,不敢往外取出。
所幸灵泉水尚能悄悄取用,不露痕迹。她平日里煮茶,悄悄换上空间鲜果烹煮,日常饮水也暗中掺些灵泉水滋养身子。
细微隐秘的动用,未被下人察觉异样,也算是身处侯府之中,仅有的一点慰藉。
望着枝头又一批熟透坠落的鲜果,宋明珠忍不住轻声长叹。她抬手一挥,枝头尽数成熟的果子悉数落在地面,堆成一座小山。
鲜果若是拿到外头售卖,不知能换来多少银两;堆积在此白白闲置宋明珠觉得好浪费。
宋明珠缓步走到空间葡萄架下,摘下一串紫莹莹、饱满剔透的葡萄,用灵泉水细细冲洗干净,捏起两颗放入口中。清甜甘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烦乱。
随后,她捧着余下葡萄,缓步走到丽姨娘的墓碑前,轻轻将葡萄放在碑石之上,嗓音轻柔,裹挟着满委屈与疲惫,轻声呢喃:“姨娘,做您的女儿,身在这侯府浮沉求生,当真是太难了。”
“您看,我又被逼得躲进空间避祸。也难怪‘她’心死,怕是早知道撑不住了。”
宋明珠挨着坟头缓缓坐下,抬眼望着空间里恒久明亮、不见昼夜的天色,眼底疲惫与寒凉。
“外人瞧着侯府风光体面,内里步步荆棘,连喘口气都要提心吊胆。老夫人这次派了个兔儿爷来作祟,谁也不知道后头还藏着什么阴毒算计。我不可能次次都这般好运,次次都能化险为夷。”
她语声轻缓,心底压着愧疚:“自从来了荣城,先是秋红殒命,后是卫蘅、砚心出事。我不想看着身边人为我送死,那份负罪感,我受不住了。”
夜风似静,心事难平。
她喃喃低语,声音越说越低,带着几分茫然与怅然:“我到如今也想不明白,为何偏偏是我来到这里,又为何偏偏让我带着这空间浮沉求生……”
倦意悄然涌上心头,困意沉沉袭来,宋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转念想起外头暗藏凶险、杀机未明,她不敢在空间逗留,定了定神,身形一晃闪身出了空间。
宋明珠重回卧房床榻,静坐等候了约莫不到半炷香功夫。
屋内死寂,四下静谧,只剩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响。
暗中潜入卧房之人似已隐匿不动,没了半点动静,宋明珠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,未消减。
她心头暗自思忖,往日里能悄无声息潜进她卧房的,有江晏与李易之二人。
今夜这人只在暗处蛰伏窥探,迟迟不肯现身,若换作李易之,对她一直直白坦荡,早就现身与她说话,断不会藏头露尾、暗中窥伺。
想来想去,只剩江晏可疑。可转念一想,江晏如今身在京城,已成婚立家,不可能深夜潜来此地。
排除二人,那暗处之人究竟是谁?宋明珠越想心越沉,心绪纷乱之下,她当即朝外低唤一声:“执戈?”
屋外一片沉寂,无人应声。
她心下一沉,又接连出声传唤乔砚与承意,外头依旧死寂空空,听不到回响。
这一刻,宋明珠心底发慌,急忙披上衣衫翻身下床,随手抓起大氅紧紧裹住身形,一把推开房门,便望见门外上空寒芒乍裂,剑光交错闪掠,凛冽杀气扑面而来,慑人心魄。
白日在听雨阁见过的那名红衣兔儿爷,正与执戈、乔砚二人缠斗在一处。
三人招式凌厉,攻守互换,打得难解难分、惊心动魄。
承意则守在房门口,一见宋明珠出来,快步迎上,神色焦灼:“姑娘!”
宋明珠微微颔首,抬手将身上大氅紧紧裹住,立在门阶之上,静立观战,神色沉静无波。
月色清冷洒落庭院,那兔儿爷出招刁钻诡谲,招招狠辣暗藏杀机;乔砚剑法刚劲凌厉,势如破竹;执戈拳脚利落干脆,攻守有度,三人一时僵持不下,难分高下。
不多时,府中侍卫闻声赶来,源源不断往西院聚拢,人声渐起。
兔儿爷见状,显然不愿久战恋战。趁乔砚收招换气、招式稍缓的间隙,足尖一点,数个纵身翻身便利落掠上墙头。
临走之际,那人蓦然回头,深深望了宋明珠一眼,眸光沉沉,神色复杂难辨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
乔砚见状,提剑便要纵身追去。
“乔砚,别追了。”宋明珠及时开口出声,将他拦下。
承意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急声劝道:“姑娘,不知这兔儿爷今夜为何闯宅发难。此事非同小可,禀报燕王府,传信月栖关,也让世子知晓才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,心有余悸地低声回禀:“奴婢等人察觉异样时,那兔儿爷已潜进姑娘卧房,凶险万分,只差一步........。”
宋明珠凝眸望着墙头残留的一抹衣角残影,眉头微蹙,语气笃定万分:“她认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