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繁杂与挣扎渐渐褪去,剩一片清明,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:“表姐,当年本王尚是黄口小儿,嬷嬷所言,本王不过是随口应和,作不得数。蓝山县的承诺,本王认,但也只限于纳你为侧妃。正妃之位,陛下已有明确旨意,本王不愿违逆。”
李易之目光扫过吴梦琪身上的猩红锦袍,又淡淡瞥了眼他衣摆的同色纹样,补充道:“往后不必再穿与本王同色系的衣物,免得惹人非议、徒增事端。”
吴梦琪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锦袍,又抬眼望向李易之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:“表弟,你看我们这样并肩站着,穿着一样的红,像不像……刚拜完堂的新人?像不像当年吴家还在、万事顺遂时,我日日夜夜盼着的模样?”
李易之看着她眼底近乎魔怔的光芒,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繁杂情绪,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表姐,你刚到荣城,旅途劳顿,先好好歇息吧。平安,送表姐回卧房,务必好生照料,不可有差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吴梦琪脸上的神情,转身便往院外走,步履匆匆。
吴梦琪望着李易之仓促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、褪去,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平安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:“你是我吴家的奴才,你的命都是吴家给的,该认清自己的主子是谁!这些年你跟在李易之身边躲过死局,已是天大的侥幸。你之前给我的消息,根本不属实,李易之对宋明珠,真的只是利用吗?就只是为了西北的兵权?”
平安慌忙低下头,语气忐忑,低声回禀:“家主,殿下起初,确实是为了永定侯府的兵权,进而借助永定侯府在朝堂上的势力……只是奴才之前奉命前往西南,离开荣城的这段时日,府中具体发生了什么,奴才确实不甚清楚。”
吴梦琪嗤笑一声,缓步走到平安面前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皮,语气里是嘲讽与压迫:“狗奴才,如今也学会推卸责任了?”
平安吓得双膝跪地,连连叩首求饶:“家主饶命,奴才不敢!为了助家主成就大业,助家主顺利入驻燕王府、成为燕王妃,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,设计除掉了殿下最宠爱的通房。可宋二小姐不同,她是永定侯府的千金,身边护卫森严、层层设防,且她性子淡然,从不插手殿下的公务,终日只知安稳度日、饮食消遣,奴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由头,没法动手除掉她!”
吴梦琪死死攥紧袖口,暖炉火光摇曳,映着她一身猩红锦袍,艳色似血,透着几分刺骨的狰狞,眼底的偏执与怨怼,几乎要溢出来。
李易之从栖雁院走出,心头烦躁不耐。
吴梦琪的强势逼仄、步步紧逼,让他厌烦。他停下脚步,转头对着身后的长治沉声道:“派人暗中盯着平安。”
长治闻言,立刻躬身垂首,恭敬应道:“遵旨。”
说罢,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那侍卫面露几分迟疑,眼底带着些许困惑,平安是侍卫首领,为何要暗中盯着他?但他不敢多问,只抬眼看向长治,见其眼神坚定,忙点头应下,对着李易之离去的背影躬身行礼,又匆匆看了长治一眼,转身快步离去。
长治快步跟上李易之的脚步,见他眉峰紧蹙、步履沉滞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气压
方才与吴梦琪的对峙,让殿下心绪不宁。
他斟酌再三,还是轻声开口:“殿下,表小姐今日大张旗鼓前往永定侯府,去找宋二小姐,此事若是传到宋侯爷耳中,怕是会惹来不满,反倒给您平添麻烦。”
李易之脚步未歇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烦躁与疲惫交织,没有回应。
自吴梦琪抵达荣城,一路的步步紧逼、言语间的跋扈傲慢,让李易之不耐。
他从未想过,多年未见,昔日只是骄纵任性的吴梦琪,如今竟变得偏执极端。
李易之对吴梦琪,自始至终都没有男女之情,当初答应娶她,不过是为了拉拢吴家旧部、拿到调兵鱼符,不过是权宜之计。
让他忧心的是,吴梦琪会对宋明珠下手。
宋明珠性子软、心又善,向来不懂防备,若是真被偏执的吴梦琪盯上,定然会被算计得无力反抗。
宋明珠如果在吴梦琪手中有闪失,永定侯必定会将这笔账算在他头上,到时候只会徒增是非。
一边是痴缠不休、步步紧逼的吴梦琪,一边是能让他心安、予他慰藉的宋明珠,两相对比,李易之心中的天平已倾斜,想去见宋明珠的迫切。
等他回到正院时,夜色已深,漫天飞雪簌簌落下,天地间一片素白。
月奴早拎着厚实的大氅,在院门外等候,见李易之归来,忙快步上前迎接。
李易之踏入院门,驻足在连廊下,抬眼望向漫天飞雪。檐角的红灯笼,在风雪中摇曳,暖黄的光晕映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大片雪花无声飘落,要将燕王府内所有的喧嚣、纷争,都悄悄掩埋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,转瞬便融化成水珠,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,一如李易之此刻复杂难安的心境。
“殿下,夜寒雪大,您快披上披风,进屋歇息,仔细冻着身子。”月奴在一旁轻声劝谏,双手恭敬地递上狐裘披风。
李易之接过披风,轻轻拢在身上,驱散了几分寒意,微微点头,便踏着积雪,朝着堂屋走去。
守在堂屋门口的王康,见李易之领着月奴等人归来,忙上前躬身行礼,恭敬唤道:“殿下。”
李易之抬眼扫了他一眼,淡淡吩咐道:“挑几个手脚利落、心思缜密的宫女,送到栖雁院,好生伺候表小姐,尽量劝她少出府,莫要再惹出是非。”
王康忙点头应下,刚要退下,似是又想起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眼见李易之带着侍女走入内室,长治缓步上前,隐晦地给了王康一个眼色,压低声音提醒:“表小姐方才从永定侯府回来,非寻常拜访,多半是特意去为难宋二小姐的,你多上心看管。”
长治眼底暗藏警示,王康领会殿下深意。看似是好生安置表小姐,实则是暗中严加看管,一则稳住吴家旧部,二则严防吴梦琪再去寻衅招惹宋明珠。
王康暗自叹了口气,心底满是费解。
吴国公府倾覆落败,按道理说,这位表小姐该收敛锋芒、谨言慎行,怎料她非但没有克制,反倒一如往昔般偏执疯癫,行事比从前更为极端狠绝,失了分寸。
夜色渐深,李易之洗漱完毕,带着一身淡淡的水汽回到寝殿。
他褪去外衣,轻轻掀开温热的锦被,正要躺下身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,黑色锦被之下,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,身形曼妙,气息微促,显然在此等候许久。
寝殿内烛火摇曳,昏黄的光晕漫过床榻,将女子裸露的香肩映得莹白如玉,细腻得吹弹可破。
黑色锦被堪堪遮过她曲线玲珑的身躯,露在外的肌肤在光影交错间泛着柔润的光泽,恰似一朵藏在暗夜中的藏红花,艳得张扬,又带着几分隐秘的魅惑。
李易之瞳孔一缩,待看清床榻上女子的面容时,眼底的错愕被浓烈的厌烦取代,是吴梦琪。
吴梦琪眉眼间依稀有吴皇后当年的清雅轮廓,同是难得一见的美人,可此刻这般放浪无状、不知廉耻的模样,落在李易之眼中,没有半分旖旎情愫,只剩一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凉,直透四肢百骸。
吴梦琪见他驻足不前,缓缓从锦被中坐起身,乌黑的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,半掩着清丽的脸庞,只露出一双刻意染上妩媚的眼眸,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:“易之,你来了。你答应过我的,今晚,我们就做真正的夫妻吧。”
李易之没有上前,只缓缓走到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上的缠枝雕花,目光平静地落在吴梦琪身上,语气里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淡:“表姐,你知道你与明珠的区别是什么吗?”
吴梦琪脸上的妩媚笑容僵住,嘴唇动了动,尚未来得及开口,便听见李易之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本王和明珠在一起时,心里是全然放松的。她或许有些傻气,偶尔笨拙,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、人心算计,无野心,待本王坦荡赤诚。可你不一样,你现在的样子,让本王看到的只有控制欲,只有歇斯底里的偏执。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本王,是本王身上流淌的吴家血脉,是能帮你复仇、助你夺权的权力。这样的你,本王承受不起,也从未想过要承受。”
“不!我不是!”吴梦琪反驳,脸色变得惨白,眼底是慌乱不甘。
她何尝不知,李易之说的都是实话。
这些年,家族的血海深仇、对权力的迫切渴望,早已与她对李易之的痴念缠成了一团乱麻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,到底是爱他,还是想借着他的力量,完成复仇、重振吴家。
吴梦琪缓缓闭上眼,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黑色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格外刺眼。
李易之没有再看她,只对着门外沉声唤道:“王康。”
王康立刻领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进来,抬眼瞥见床榻上的景象,吓得忙低下头,心头暗自叫苦不迭,咱家的活祖宗哟,这是闹的哪一出!殿下偏爱温顺单纯的性子,你妖娆放浪,岂是殿下喜欢的模样?
李易之扫了一眼床榻上失魂落魄的吴梦琪,语气平静带着威严:“伺候表小姐更衣,送她回栖雁院,严加看管,莫要再让她随意乱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