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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9章 不知所谓

    乔砚从侯府别院脱身而出,足下运力施展轻功,趁着夜色一路疾驰,很快奔至东城那处私宅门口。


    他立在墙外,眼底浮沉,生出几分踟蹰,迟迟不敢推门入内。略一沉吟,他敛气纵身,轻巧翻越院墙落地。


    院内格局一目了然,正中堂屋沉入沉沉黑暗,无灯火;唯有右侧耳房,泄出一缕昏黄微弱的烛光。


    乔砚缓步踏过青石院落,一步步走向堂屋,抬手轻轻推开木门。门轴转动,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响,划破小院静谧。


    门扇响动的刹那,耳房内的烛火熄灭。片刻后,两个身形娇小的丫鬟慌慌张张从耳房奔出。借着夜空清冷的星光看清来人面容,二人又惊又喜,忙屈膝行礼,语声抑制不住激动:“郎君!您回来了!”


    乔砚淡淡颔首,神色淡漠,并未开口言语。


    这两名丫鬟名唤玄麦与柑橘。


    当初魏燕妮搬出侯府别院定居此处,乔砚特意去往人牙子处,亲自挑选买下二人,留在宅中贴身照料魏燕妮的日常起居。


    想起魏燕妮已被送走,看着眼前两个待命的丫鬟,乔砚心头郁结更甚,本就沉郁的心情又低落几分。


    他神色漠然,抬步踏入堂屋。


    柑橘与玄麦对视一眼,瞧着他周身沉郁低落的气场,迟疑斟酌再三,柑橘小心翼翼轻声开口:“郎君,夫人她……”


    后半句回禀的话语还未出口,便被乔砚冷冷打断。


    他嗓音裹挟着连日的疲惫,语气淡漠疏离,不带温度:“回你们耳房歇息,无事不必前来扰我。”


    柑橘被他冷硬的语气噎住,悻悻垂下脑袋,攥着衣角不敢再多置一词。


    玄麦深谙乔砚此刻心绪不佳,忙对着柑橘轻轻摇头示意,伸手拉住柑橘,敛声静气悄步退回耳房,再不打扰。


    乔砚无心顾及两个丫鬟的神色与动向,自顾抬步向内走去。


    他踏入堂屋,屋内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。他被带走那日,满桌来不及动的饭菜早被清理干净,四下干干净净,寻不到当日凌乱的烟火痕迹。


    他穿过空旷的厅堂,径直走入内室。


    内室被打理得规整妥帖,一几一榻皆整齐如故,屋内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,安安静静,好似在等他归来。


    视线落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,往日缱绻温存的画面,翻涌着涌入脑海。


    乔砚缓步走到床边坐下,侧过身,右手轻轻摩挲过床头柔软的锦枕。一股酸涩沉郁的情绪堵在心口,闷得他呼吸发紧。


    他缓缓躺下身,满床都是熟悉的淡淡馨香,将他牢牢包裹。可他心底却一片空洞荒芜,只剩寒凉。


    魏燕妮甜软的嗓音清晰浮现在耳畔,想起从前她依偎在他怀中,眉眼带笑轻声期许:“往后我们生一儿一女,儿女都像乔砚哥哥这般好看。我便带着女儿出门骑马,悠闲度日。”


    彼时他紧紧拥着怀里的小人儿,语气满是温柔与宠溺,低低许诺:“我倒盼望全是儿子,往后我们爷几个,一同护你一世无忧。”


    就是在这张拔步床,他们互通心意,交付身心,私定终身。


    他曾无数次在此畅想,二人居于这方小院,朝夕相守,生儿育女,平淡安稳过完余生。


    可大梦一场,美梦破碎。昔日枕边人远在荣城,所有细碎美好的期许,全都落了空。


    满腔怅然与酸楚还未漫遍四肢百骸,院落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异动。


    乔砚神色冷凛,压下心底儿女情长,翻身坐起,沉声低喝:“何人?”


    他当即起身,快步踏出内室。一道散漫慵懒的男声,从院中沉沉夜色里缓缓传来:“是我,龙四。”


    乔砚心口微紧,收敛纷乱心绪,快步迎出内室。


    只见龙四毫无收敛,大摇大摆跨过堂屋门槛走进来,随性落座在侧旁的木椅上。


    漫天清冷星光透过窗棂洒落,映着他面色不善。


    龙四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座院落,最后将冰冷的目光定格在伫立屋中的乔砚身上,嗤笑一声开口:“乔侍卫轻功倒是不俗。我一路紧跟着你的踪迹追赶,总算在这里追上了你。看样子,你还未安歇。”


    乔砚压下心底的怅然与酸涩,神色恭谨自持,沉声道:“不知龙侍卫深夜登门,有何吩咐?”


    龙四眉梢一挑,怨气直白地摆在脸上,抬手指着自己后背的鞭伤,语气锋利又愠怒:“当初宋二姑娘准许我们一行人暂时返回燕王府别院休整,是谁拍着胸脯、举着手立誓,说定会拼死护好二姑娘周全?我们一众兄弟围着二姑娘,辛辛苦苦给你乔砚铺路搭桥,忙前忙后成全你的前程。我倒想问问你,最后你干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就为了你那不干不净、一心私奔的心上人,你私心误事,害得宋二姑娘身陷险境被人掳走。老子平白挨了一顿鞭子,后背伤痕累累;我的兄弟们还被罚在马场终日刷马受训吃苦。倒是你,关在牢里清闲安稳,躺在床上贪恋儿女软香,你扪心自问,要脸吗?”


    他身子前倾,语气愈发冷硬:“你真以为永定侯放你出狱、宋二姑娘既往不咎,这件事就算翻篇了?”


    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

    一番斥责落地,乔砚面上血色尽退,愧疚翻涌上来。


    他垂落眼眸,收敛周身姿态,抬手郑重拱手一礼,语气诚恳又愧怍:“整件事因我而起,连累诸位兄弟无辜受罚。是我亏欠大家。往后诸位但凡有事,只要在我乔砚能力范围之内,必定倾力相助,绝不推辞。”


    龙四一脸不耐,嗤之以鼻,重重冷哼一声:“少跟我称兄道弟。我可不敢和你攀交情,怕被你连累坏了名声。”


    “你那心上人,为了你不顾礼教私逃私奔,名声早就烂透了。这事连累宋二姑娘在整个月栖关受流言非议。我要是再跟你称兄道弟,用不了几日,满城都要传我龙四也是重儿女私情、耽误公事的无能之辈。我可没有宋二姑娘宽宏包容的胸襟。”


    “今儿要不是燕王殿下特意吩咐,传你过去问话,老子压根懒得大半夜跑这一趟来找你”


    “晦气。”


    说罢,龙四脸上并无苛责之外的神色,径直起身朝外迈步。


    他一边走,一边低声自顾嘟囔吐槽,语气是不认同:“寻常闺阁贵女,身边哪会配备男贴身侍卫?你就不会多动脑子想想?二姑娘屡次身陷凶险,才特意配置近身护卫严加看护。这般浅显的道理你都看不破,这般心性,居然还能被宋世子看重。”


    “宋世子眼光实在一般。放着那么多守规矩、有底线的正经世家侍卫不用,偏偏提拔你这个出身卑微的外室子担此职位。不知所谓。”


    乔砚没有将龙四这番牢骚吐槽放在心上,唯独听见燕王殿下传召一语,心头发憷。先前侥幸逃过侯府重罚的那点心思,消散殆尽。


    他心知,见过燕王殿下之后,还要面对永定侯世子。一想到层层上位者的诘问,万千情绪翻涌纠缠,沉在心底五味杂陈。


    他默然望着龙四纵身翻越院墙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暗自生出一丝庆幸。万幸魏燕妮如今不在这座小院。


    她性子柔弱,身无傍身之力,在这城中无依无靠。若是依旧留居此处,这院墙根本挡不住有心之人。但凡稍有身手之人便能翻墙入户寻衅滋事,她孤立无援,无自保之力。


    他抬眼环视整座院落。夜色浓稠深沉,四下死寂无声,方才耳房透出的零星烛光,也已熄灭,整座宅院淹没在沉沉黑暗里。


    乔砚收回纷乱心绪,转身折返内室。借着窗棂筛落的清冷月色,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身素净素雅的干净常服。缓缓换下这身浸满地牢潮气、沾满风尘污垢的旧衣袍,摸黑对着镜台绾好发髻,抚平衣料上的褶皱,将周身仪容打理得规整端正。


    诸事妥当,他推门走出东城宅院,踏着沉沉夜色,敛着满腹心事,缓步朝着燕王府别院的方向行去。


    乔砚在燕王府别院的前厅青砖地上,直挺挺跪了整整一夜。
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,破晓天光漫过廊檐时,长治从前院主堂缓步走出来。


    他垂眸看向地上身形僵冷的乔砚,语气平淡开口:“起来走吧。殿下吩咐,你可以离开了。”


    乔砚心头一怔,满眼难以置信。


    他彻夜长跪,做好了受刑挨罚的准备,到头来仅仅就这样轻描淡写揭过?他抬眸怔怔望着长治,眼底是错愕与不解。


    长治见状嗤笑一声,不耐摆了摆手:“赶紧走,别在这杵着碍眼。殿下如今只是暂且放过你,若是他日殿下改了主意,区区一顿鞭子,便能轻易收了你这条性命。”


    乔砚心神一凛,强撑着麻木僵硬的身躯摇晃着站起身。周身气血阻滞,双膝钻心发胀,他勉强稳住身形,对着主院方向恭恭敬敬行上大礼:“多谢殿下宽宥。”


    长治无奈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漠然,懒得再多和他言语,转身径直离去。


    一夜跪地,寒凉地气浸透衣袍,他双腿麻木僵直,几乎失去知觉。


    乔砚站在原地,缓缓活动筋骨疏导气血,歇了许久,才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,慢慢朝着别院侧门挪动。


    沿途往来巡逻的王府侍卫,全都目不斜视,无人驻足看他,无人上前搭话。一众侍卫刻意与他划清界限,冷眼旁观他狼狈离去。


    踏出燕王府别院大门,乔砚下意识驻足回头,望向这座壁垒森严的王府别院。


    他琢磨不透,燕王为何这般轻易放过他。


    比起轻飘飘的宽恕,乔砚反倒宁愿挨上一顿责罚,皮肉之苦转瞬即逝,可这份不明不白的从轻发落,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,让他惶恐难安,满心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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