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一脸不甘、怒气难平的乔夫人,面色沉了几分,沉声反问:“你不妨好好想想。就算我由着你去魏府登门讨公道,又能如何?如今魏家那私奔女子已被燕王殿下赐婚给刘校尉,今日已办婚礼。你这个时候上门对峙,是公然得罪燕王府,得不偿失。”
“再者说,万一这魏家私奔女子本性难移,再为了乔砚违抗婚约、逃婚出走。倘若她刚好撞上你去魏府讨要说法,借着你的恻隐之心,顺着你的情面跟着你回到乔府;到那时情理、人情双重裹挟,我们别无选择,只能闭眼接纳,到时候乔砚把这个屡犯礼教的魏家女娶进门。真到了那一步,你到底是称心满意,还是满心恼怒?
乔夫人扭头看向床榻上奄奄一息、满身新伤叠旧伤的乔砚,一肚子怒火化作酸涩心疼。眼眶泛红,声音发沉:“是是非非、利弊对错我都不想管。我只心疼我这儿子。咱们就这么一个独苗,他要是垮了、出了什么差错,我们这一府人,往后该如何立足活下去。”
乔守备沉沉叹了口气,眼底漫上几分难言的疲惫与遗憾。
他身居官位,府中妻妾成群。这些年为了乔家绵延香火,他接连纳娶多方姬妾,可不管是乔夫人,还是后院一众侍妾,诞下的全是闺女,偌大乔府,没有一名正统男丁承继香火。
唯独乔砚的生母,为他生下了这唯一的儿子。
可她是罪臣之女,身份原罪摆在明面上。乔氏族规森严,铁律明令禁止族人婚娶罪臣之后,无论是明媒正娶,还是纳妾入府,都无可能。
他碍于宗族与官场规矩,不能给她名分纳她入乔府,只能悄悄把她安置在城西一处宅院,做外室。
也正因外室出身,乔砚自打降生起,便不被乔氏宗族认可。若非他眉眼骨相,几乎和乔守备年少时分一模一样,血脉特征藏都藏不住,这个孩子,这辈子都没有资格踏入乔府大门。
乔砚很小被抱回乔府教养,便展露出远超常人的天资。过目不忘,文武皆通,诗书骑射样样拔尖,是整个乔家最出众的后辈。
也正是因为他天资太过卓绝,容貌气度更是远超乔家嫡亲血脉,平日里看着不像乔家偏武粗粝的样貌。
乔夫人心里一直揣着这个疙瘩,疑心是当年她生产分娩之时,乔守备为替那外室撑足脸面、抬高身份,暗中授意下人偷偷调换了刚出生的孩儿。
这些年来,她私下派人反复彻查核对,乔守备当年是否为了抬高罪臣外室的身份,暗中运作互换子嗣,将她辛苦诞下的乔府嫡子送去外宅,交给那名外室抚养;再把外室生下的女儿抱回正院,当做她的嫡出幼女教养。
可几番周密查证,人证物证全都确凿无疑。
乔砚的的确确,是那名罪臣之女为乔守备生下的外室子,无差错。
乔夫人年岁逐年增长,早年生下最小的幼女时难产伤了气血根本,身体底子亏空,此后她再无法受孕,没能生下属于她的嫡出子嗣
偏偏这数年光景,乔府后院所有妾室、通房侍婢,也无一人为乔守备诞下男嗣。
偌大官宦乔府,香火悬空,没有一名正统血脉可以承继家业。
走投无路之下,乔夫人只能放下心中芥蒂,把出身尴尬的乔砚,当做乔府延续香火的唯一救命稻草,尽心抚育,倾尽全力栽培教养。
此刻她守在床榻旁,静静凝望着昏睡、满身伤痕的乔砚,眼底浮起一抹遗憾。
屋内一片沉寂,良久不见乔守备开口言语。
乔夫人抬手拭去眼角积攒的泪痕,语气裹着委屈,态度却异常坚定:“明日我亲自去宗族祠堂面见各位族老,就算据理力争,也要逼着他们把乔砚的名字录入乔氏族谱。只要落上族谱,他就是名正言顺、受宗族认可的乔氏子弟。往后他外出立身行事,有宗族名分兜底撑腰,我倒要看看,今后还有谁敢随意践踏、折辱于他。”
乔守备缓缓摇头,眼底是无力:“不必白费力气了,就这样算了吧。实在不行,我向宗族报备,认他做养子便是。”
乔夫人闻言红了眼,哭声哽咽,满是不甘:“亲生骨肉屈身做养子?族里这帮老东西到底存的什么心思!咱们一众女儿全都没有亲兄弟撑腰,日后出嫁在婆家立足,谁能替她们撑腰做主?再者说,倘若将来你先走一步,我一个没有亲生子嗣傍身的老妇人,在这乔府,又该如何自处?”
乔守备被她说得心绪繁杂,良久轻叹一声,开口转移话题:“前阵子从人牙子处买回的那两个清秀丫鬟,送到乔砚屋内伺候,留给他吧。”
乔夫人下意识摇头推辞:“那怎么可以?那两个丫头本来是给你预备抬做侍妾……”
话说一半,她脑中灵光一闪,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,眼神一亮,放缓语气:“我懂你的意思了。若是那两个丫鬟有幸怀上身孕,便把孩子记在你我的嫡出名下。我亲自抚养教养,对外便是乔府正统嫡出少爷。到时候有嫡嗣撑门面,宗族那些规矩闲话,自然奈何不了你。”
乔守备静静看向乔夫人,无奈苦笑,没有出言辩驳。索性就让她这般误会下去。
他早心灰意冷,半生求子心力交瘁,加上年岁渐长,身体精力大不如前。他心里打定主意,往后后院不再添置任何新妾室,也不费心折腾绵延子嗣之事。
他随口一句折中安排,没料到乔夫人对府中嫡脉的执念这般深重。事已至此,他干脆将计就计,顺水推舟作罢。
若是日后乔砚诞下男丁,过继登记在他夫妻嫡出名下,承继乔府香火。这般迂回法子,未必不是一条两全其美的出路。
乔守备疲惫地挥了挥手,沉声开口:“往后就让乔砚留在乔府常住,你去给他择一处清静院落,收拾妥当。”
乔夫人眸色微动,见她方才提出的计策,乔守备没有异议,心中稍稍安定
她不再多言,领着身旁贴身嬷嬷转身退下,着手打理院落事宜。
没过片刻,廊下值守的小丫头领着府医匆匆赶来。府医上前落座,为昏迷的乔砚搭脉问诊、提笔开写药方。
乔守备立在一旁,默然看着府医诊治,目光锁在床榻上的乔砚身上,不曾挪开。
他心底漫上层层酸涩,这孩子从小到大,都被出身名声拖累。
外头市井旁人流言诋毁,乔氏族内族人偏见排挤,从上到下,几乎人人都对他抱有敌意与苛待。
他就这么静静凝望着那张伤痕交错的脸,心绪沉沉。看见乔砚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,一滴晶莹的清泪,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浸进枕边锦布。
乔守备心口一揪,又是一阵发酸。
他这个儿子,和他的生母一模一样,生性心软,最重情义,偏偏这一生都被情爱与身不由己的命运困住。
思绪不自觉飘回多年以前他与乔砚生母初遇的时日。不论最初的相遇是蓄意算计,还是机缘巧合,她确确实实让他一见倾心。二人情投意合,情愫深种之后,他才得知她是罪臣之女。
森严族规、官场规矩层层横亘在两人之间,他不能将她纳进后院。只能委屈她幽居在外宅,做不见天日的外室,背负污名,忍受满城流言蜚语与世人非议。
乔守备身子松懈下来,缓缓靠在床边的檀木椅背上。
半生隐忍、对乔砚生母的愧疚、对乔砚的亏欠、满心愤懑与无力层层交织缠绕,淤积在胸,无从言说。
翌日,天光破雾,微亮的晨光透过窗棂,浅浅洒进内室。
乔守备守在乔砚床前整整一宿未曾离开,劳心费神,他不知不觉靠在床边的檀木圆椅上,和衣沉沉睡去。
床榻之上,乔砚缓缓从昏沉中苏醒。
浑身新旧伤口牵扯着筋骨,通体泛着钝沉麻木的酸痛,头脑尚且混沌迷蒙,神志不清。他唇瓣微微翕动,无意识反复呢喃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,声音微弱细碎:“燕妮……燕妮……”
软糯执拗的呓语落入耳中,乔守备从浅眠中醒转。他凝望着身子虚弱、神志恍惚的儿子,语气沉冷,直接出声打断他的执念:“魏家那丫头,你不要再想了。”
他直起身缓步挪到床沿,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乔砚的额头,试探余热是否散尽。眼底藏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,语气沉重又郑重:“身子感觉如何?我很早就叮嘱过你,你出身特殊,根基浅薄,必先立业,而后方能谈成家。你的婚事,不能攀附高门大户,否则这一生,你都要被妻子拿捏出身,抬不起头。你看看你如今落得的下场。”
乔砚缓缓垂下酸涩的眼眸,目光落在乔守备的面上。此刻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,他才清晰看见眼角堆叠的细纹、鬓角隐现的霜白。万千情绪堵在心口,五味杂陈。
从前他对魏燕妮心生爱慕,却一直死死压抑这份情愫。大半原因,是乔守备的管束。只要看见这位父亲,他就会时刻铭记他卑贱的外室出身,清楚他该隐忍蛰伏、步步精进,不该沾染风月情爱。
可自从入永定侯府,跟在宋明珠身边做事之后,他心境慢慢变了。他和宋明珠,都是各自家族里身不由己的小可怜;万幸的是,二人都有一位真心疼惜他们的父亲。
他看着宋明珠活得肆意随性,心底生出未有过的艳羡。他也想放肆一次,冲破出身的枷锁,随心所欲为心爱之人活一次。
可结局惨烈不堪。他一事无成,满身伤痕,落得声名狼藉,更无颜面面对眼前为他操劳奔波的父亲。
乔砚喉头发涩,声音沙哑低沉,轻轻唤了一声:“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