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妹妹展信佳:
许久未曾与你互通书信,我心中满是愧疚。此间曲折牵绊重重,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,待他日你我姐妹重逢,再细细叙说过往种种。
我已成婚,夫君是小王太医。他品性温良,待我极尽呵护,我如今日子安稳顺遂,你不必为我挂心。今日提笔,先与你道一桩喜事:昨日夫君为我诊脉,确诊我已有身孕。盼你能为我欢喜,为我庆贺。
此番写信,除却报喜,更有两件宫中秘事紧急告知于你,望你早知情、早筹谋,护住自身。
其一,夫君近日入宫为宫中贵人诊脉,无意听闻宫人闲谈密语。昔日二皇子遇刺致残、沦为废人一案,陛下已查到诸多蛛丝马迹,隐隐牵扯永定侯府。只因侯府近期立下战功,陛下碍于朝野情面与功过权衡,暂且隐忍不发,将此事暂时压下。然宫中风声已起,陛下已心生忌惮,打算借你名节有损一事借机发难,清算侯府旧账、秋后算账。
其二,你嫡母与侯府老夫人行事糊涂短视,刻意将你‘花船被辱’、月栖关被掳之事、清誉蒙尘的事大肆散播。如今京城上流圈层流言四起、非议漫天,更有歹人肆意造谣,污蔑你并非宋家亲生血脉,抹黑诋毁之能事。
两件大事叠加,宫中已传出旨意风声,陛下有意下旨,令你入寺清修,借青灯古佛之名平息朝野流言,保全世家与皇室颜面。
前路凶险莫测,无论最终结局如何,你务必步步谨慎、周全自保。姐姐无能,身在局外无力为你遮风挡雨,唯有提前传信告知,只盼你早做防备,从容应对危局。
杜月娴手书
一字一句读完满纸字句,宋明珠指尖缓缓沁出凉意,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,通体发冷。方才还平静的心底重重沉坠,像是坠入无边寒潭。
李元秀端坐案前,一手捏着宋修远呈上的奏折,指尖细细摩挲着平整纸面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,语调悠然:“宋修远倒是通透识时务,分得清朝堂进退,知晓何为可争,何为不可碰。”
他掌中还攥着一份刚送达的密报,一纸奏折、一纸密报,一明一暗,两两对照。
李元秀笑意浅浅,眼底无暖意,周身气场沉敛威严。
一旁侍立的徐福垂首敛目,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妄出一口。
方才传入宫的密报,字字惊心。
寿王此前奉旨返回封地,途中遭遇顶尖死士伏击刺杀。虽侥幸保住性命,却身受重创,落得形同阉人的残缺下场。密报之中,证据隐隐直指永定侯宋修远,坐实了他参与刺杀。
经此重创的寿王,心性崩坏,回到封地后行事荒唐糊涂,一桩桩、一件件,尽是有辱皇家威仪的荒唐事。这般折辱、这般损失,李元秀身为帝王,又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气。
皇室皇子渐长,朝堂储位暗流汹涌,诸子之间明争暗斗、互相倾轧本是常态。往日里,皇子间博弈输赢、各有得失,李元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默许朝中大臣择主依附、各寻前程,任由朝堂势力制衡拉扯。
可在他心中,朝臣暗中站队、顺势扶持,与亲自出手、残害皇子,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
宋修远的行径,越过了帝王容忍的底线,私下动刀、废黜皇室子嗣,触碰到了皇权最核心的禁忌。
万幸寿王虽遭重创,此前早娶妻立妃,留有家室存续血脉。唯一的遗憾是,寿王妃只诞下一位郡主,并无嫡出男嗣传承一脉,寿王一脉,就此近乎断绝。
唇边那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敛去,李元秀眉眼一沉,语气覆上彻骨寒意,字字威严,不容置喙:“天子赐婚,婚约既定,何来随意更改的道理?让李易之照常迎娶,如期完婚。至于宋明珠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深邃眼眸之中,温和散尽,一抹凛冽狠厉飞速掠过,帝王决断落定尘埃:“待她正式嫁入燕王府,便送她去往青灯古佛旁,余生常伴古刹、了却此生。如此处置,也算保全皇家颜面、恪守礼制体面。”
徐福立在一旁,闻言心头巨震,浑身一紧。
他下意识悄悄抬眼,飞快瞥了一眼李元秀神色,那双执掌生杀大权的眼眸里,是狠绝与算计。
他心底思忖,永定侯宋修远战功赫赫、权柄在握,若是得知陛下布下此局,算计他的女儿,不知会是何等的心寒。
未等徐福思绪落地,李元秀不容置疑的旨意再度落下:“传朕旨意,即刻传令李易之与宋明珠,速速回京。大婚在京城举办,如期行礼。待婚礼礼成、名分落定,立刻将宋明珠送往慧空寺清修。无朕亲笔圣旨,终生不得擅自出寺一步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徐福躬身俯首,恭敬应声,嗓音因紧张,微微发颤。
他垂着脑袋,步步轻缓退离御书房,脊背被冷汗浸透,层层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。李元秀不露声色的雷霆手段,远比明面震怒更让徐福胆寒。
御旨一出,六百里加急车马即刻奔赴荣城,路途辗转、层层递传,光阴倏忽而过。待远在永定侯府的宋明珠正式接获入京圣谕时,已是一个多月之后。
彼时荣城燕王府已张灯结彩,赤红绸带缠满九曲廊檐,处处悬结喜饰,一派新婚将至的热闹繁盛。
满眼灼灼喜庆,落在李易之身上,却衬得他心底沉郁翻涌,周身冷寂疏离,与周遭喧嚣景致格格不入。
堂屋之中,传旨公公尖细刻板的嗓音响起,一字一句,清晰宣读着帝王旨意,召燕王李易之、永定侯府二姑娘宋明珠即刻回京完婚,待大婚礼成,即刻送宋明珠前往慧空寺清修,终生礼佛,无陛下圣旨,不得擅自出寺半步。
话音落定,满堂喜庆仿佛凝滞。
传旨公公心知此旨暗藏杀机、牵扯重大,当即垂首跪地,身姿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惶恐不安。
李易之缓缓起身,从容落坐一旁椅上,眸光沉沉落跪在下方的公公身上,声线平静无波,自带慑人威压:“此旨,是陛下亲下,还是太子殿下所颁?”
传旨公公伏身在地,大气不敢出,小心翼翼躬身回禀:“回燕王殿下,陛下龙体已痊愈,此番圣旨,是陛下亲自授意下发。”
李易之心底了然。
他收到京中密报,皇帝已彻查清楚昔日寿王遇刺的来龙去脉。
帝王表面风平浪静、未曾追责,实则怒意深埋心底,隐忍不发。
宋修远授意长子宋昱衡执行刺杀,冒险为永定侯府投诚铺路,以此换取君臣默契、两相扶持。
可如今风波落定,所有罪责与反噬,要落到毫无干系的宋明珠身上。何其偏颇,又何其不公。
此刻的李易之手握西部重兵、兵权在握,奈何太子正统名分稳固,行事滴水不漏、无过错。
他纵满心愤懑,也只能压下,隐忍蛰伏。
眼下局势,只要太子不主动寻衅发难,他便不能轻举妄动。
贸然出手,只会落人口实,坐实谋逆犯上、大逆不道的罪名。
想起昔日巫蛊旧案,他心境清明,时机未到的筹谋,终只是泡影。
诸多心绪翻涌起落,敛于眼底。
李易之神色未变,只淡淡抬手,语气平静无波:“退下吧。”
传旨公公如蒙大赦,连叩数首,连滚带爬地起身退离,不敢多留。
燕王府送走传旨之人,长治便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:“殿下,京中抵达的人马,已安顿妥当。”
李易之抬眸,语声清淡:“何方人马?”
“是镇国公张家的人,此番带队的是张知礼。除此之外,永定侯府二公子宋昱琛也随同抵达荣城。”
闻言,李易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,眸光深邃难辨:“张家来得恰逢其时,宋昱琛,也来得凑巧。”
另一边,永定侯府的传旨仪式已落幕。
传旨公公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的宋明珠,神色较之方才缓和些许,温声开口:“宋二姑娘起身吧,早些收拾妥当行李,随燕王殿下一同回京完婚即可。”
宋明珠缓缓直起身躯,脊背僵硬,脸上勉强扯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。
她心底郁结愤懑,不解翻涌不休。
陛下既然厌弃她、嫌她名声有损、身世遭疑,何不干脆一纸诏令撤去婚约,放她一身自由?
如今这般刻意安排,是为了折辱打压永定侯府,还是恶心李易之?堂堂燕王殿下,奉旨大婚迎娶正妻,转头便要送新婚王妃入寺清修、长伴古佛,这般行事,难道皇家当真体面周全、颜面无损吗?
身侧一旁的杜月娥,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,眉眼间是故作真切的担忧,可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窃喜与得意,几乎要溢散而出,唇角更是死死克制,才勉强没有肆意扬起。
满院沉寂之际,传旨公公尚未动身离去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院中凝滞的氛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