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与杜月娥并肩走出堂屋,宋明珠心中做好准备,等着承受杜月娥的讥讽刁难。
可一路行来,杜月娥始终垂着首,眉眼沉沉,不知心底思忖着什么,方才看戏窃喜的模样也无。
杜月娥身侧的青禾、青茅对视一眼,满心担忧,不敢松懈地留意着杜月娥的神色。
一路行至垂花门前,宋明珠驻足停下,对着杜月娥微微俯身行礼,语气清淡疏离:“大嫂嫂,就此分开吧。”
杜月娥闻声回神,抬眸定定望向宋明珠,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神色,审视良久,心底猜忌,压着嗓音低声开口:“所以,这便是你对我的反击,是吗?你知道了?”
宋明珠闻言微怔,不懂她这番无端揣测,淡淡丢下两个字:“无聊。”
语罢,她不再多做停留,转身领着月奴一众侍女,径直迈步离去。
杜月娥伫立原地,凝望着宋明珠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,方才前院堂屋里宋昱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放肆又黏腻,毫无分寸、不加掩饰地肆意打量,让她心头一瑟,心底无端攀生出惊惧与膈应不适。
青禾见她脸色发白、神色恹恹,心里担忧,轻声唤道:“世子妃……”
杜月娥缓缓颔首,压下心底的不适。
她面色沉沉,再无笑意,一言不发,带着青禾一众丫鬟,转身往墨砚斋的方向走去。
宋明珠沉郁地回到西院,心头积压着烦闷。踏入堂屋,看见李易之斜倚在贵妃榻上,手执青瓷茶盏,慢条斯理地浅啜茶汤,身姿矜贵沉静。
一旁侍立的龙四悄然抬眼,朝月奴递去一个隐晦眼神。
月奴心领神会,抬手示意,堂屋内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敛身退下,将空间留给二人。
满室归于静谧。
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,缓步走到下首落座,抬眸看向他,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无奈:“殿下怎么又来了?你身为藩王,手握重兵,理应政务军务繁忙才是。”
李易之闻声放下手中茶盏,起身移步,径直坐到宋明珠身侧,目光温柔缱绻:“接到京城圣旨,本王放心不下你,便过来看看。”
提及那道圣旨,宋明珠心头酸涩翻涌,唇角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笑意:“大婚之后便入寺清修,青灯古佛度余生,听起来倒是清净体面!只是我这前路清净,终是连累了殿下。”
李易之望着她眼底的落寞与郁结,心头一紧,不等她再多言,伸手将宋明珠牢牢拥入怀中。
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,低沉的嗓音裹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笃定:“别胡说。本王不会让你去古刹青灯之下受苦。赶来见你的路上,本王已安排妥当,届时自会有人替你前往慧空寺清修。”
宋明珠靠在李易之的怀中,心底没有被宽慰到,觉的疲惫与荒唐。
她所求不多,不过是安稳自在、有钱顺遂的寻常日子,为何偏偏步步坎坷,次次身不由己。此番又要旁人替她背负无妄苦难,白白蹉跎大好年华。
她微微挣开怀抱,眼底是执拗与不认同,轻声开口:“殿下大可不必如此费心。你只需为我造一场假死便可,我一死,既无需嫁入燕王府,也不必入寺清修,更不会牵连旁人、拖累无辜。”
李易之轻轻摇头,语气坚定,不容置喙:“不行。宋明珠该堂堂正正活在世间,活得肆意坦荡,不必藏头露尾、苟且偷生。”
宋明珠推开他,抬眸直视着李易之的眉眼,眼底是纠结与恳切:“殿下,你每每自作主张为我铺路,事后我心中只剩愧疚。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。替我入寺的姑娘,鲜活人生,却要为我困在古寺之中,终生伴佛、不得自由。”
“她替我受着这份苦楚,我若心安理得安稳度日,这辈子都会受良心谴责,日日难安。我做不到。”她语气轻软,却字字坚定。
李易之再度伸手,将宋明珠紧紧揽入怀中,手臂收紧,牢牢锁住她,语气沉稳笃定,安抚着她所有不安:“本王不会如你所言。替你的人,本王会给予极致补偿,一切皆是她自愿应允,你无需背负愧疚,只管随心做自己便好。”
“本王赶来这里,就是怕你独自胡思乱想。”他微微低头,鼻尖轻抵着她的发顶,嗓音沉缓低沉,藏着一丝难言的无奈,“还有,永定侯府不会容许你假死脱身。侯府老夫人早派人驻守后院,龙四已数次拦下暗中袭来的暗算,月奴也曾在你的膳食里查出隐患。这些事本王都未告知你,只是不想让你日日惶恐不安。”
他收紧手臂,将人护得更紧,字字恳切:“如今圣旨已下,你若当真入了慧空寺清修,宋氏族中一众适龄女子皆会受你牵连。无论是侯夫人还是永定候老夫人,都不会容许这样的局面发生。明珠,这世上唯有本王,能护你周全。”
李易之缓缓松开手,语气沉敛,染上寒意:“后天便是你与本王大婚吉日,礼成之后,我们即刻启程返京。”
“届时你是名正言顺的燕王府主母,永定侯老夫人的手,伸不到燕王府,再也左右不了你的命运。”
话说至此,李易之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覆满疲惫与无奈:“本王甘愿退居西北,固守边疆安稳,亲手肃清吴国公旧部,步步退让、事事顺从圣意,已做到这般地步,可陛下还是容不下本王。”
宋明珠用力挣脱他的怀抱,眼底漾起浅浅哀求,声音带着几分怯懦:“李易之,我生性胆小,我真的怕了。我只求一世安稳度日,你们的皇权博弈、朝堂纷争,我看不懂,也不愿懂。往后燕王府的后宅纷争、人际纠葛,我也无力应付。我只想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,平安度日,仅此而已。”
李易之凝望着她澄澈又怯懦的眼眸,神色霸道而坚定,语气不容置喙:“本王不许。你心中,是还在介怀魏燕妮的事?”
听见这个名字,宋明珠沉默下来。
她无法释怀。李易拆散良缘,逼着魏燕妮,嫁与一介粗莽武夫。
那日马场偶遇,宋明珠几乎认不出她来。曾经眼底有光、爱笑灵动的少女已不见,眼前之人面色憔悴、满身沧桑,被岁月与生活磋磨得黯淡麻木,判若两人。
那日天光正好,她带着月奴与龙四现身马场,远远便看见魏燕妮坐在亭中。
对方抬眼瞥见一行人靠近,身子下意识狠狠一瑟缩,眼底翻涌着怯懦与畏惧,似是惊弓之鸟的模样。
魏燕妮身侧,坐着一名身形魁梧、筋骨粗壮的汉子。
见她等人走近,那汉子起身跨步而出,姿态恭谨,躬身行礼,粗沉的嗓音毫无起伏:“宋二姑娘安好。”
宋明珠望着眼前这张粗犷陌生的面庞,心头疑云骤起,转头看向魏燕妮,以眼神无声问询。
可魏燕妮只是死死垂着头,身形微颤,心里局促躲闪,不敢应声。
月奴忙快步上前,俯身贴在宋明珠耳畔,低声细语解释:“姑娘,这位是燕妮姑娘的夫君,刘校尉,如今是燕王殿下身边极为得力的亲信干将。”
闻言,宋明珠心头巨震,满脸难以置信。
她怔怔看向低眉敛目、怯懦卑微的魏燕妮,又转头望向身侧垂首肃立、沉默不语的龙四,百感交集涌上心头,嗓音发哑,颤声追问:“他……怎么会是燕妮的夫君?那乔……”
余下话语尽哽在喉间。
她来不及平复心绪,已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将躲在刘校尉身后、畏畏缩缩的魏燕妮拉了出来。
她抬眼看向刘校尉,语气坦然利落:“抱歉,借你夫人一用。”
魏燕妮被她拉住手腕,浑身僵硬,手足无措,心底的惶恐层层翻涌,只能被动地被宋明珠牵着往前走去,不敢挣脱。
刘校尉望着二人朝着马厩方向离去的背影,欲抬步跟上,龙四抢先上前半步,稳稳挡住他的去路,语气平和不容置喙:“刘校尉暂且在凉亭稍候便可。”
刘校尉闻言,忙收敛神色,笑着颔首应道:“属下往日远远瞻仰过宋二姑娘的风姿,不曾想今日有近身相见的荣幸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龙四抬手冷声打断。
龙四面色冷肃,语气不带情面:“‘宋二姑娘’这四个字,不是你能随意挂在嘴边的。何为尊卑、何为进退,何人能得罪、何人需敬畏,你自就任校尉那日起,就该心知肚明。”
他目光沉沉压下,字句铿锵,威慑十足:“宋二姑娘的吩咐,便是殿下的旨意。刘校尉,好自为之。”
马场上,宋明珠静静望着身侧端坐马上的魏燕妮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追忆:“还记得第一次来马场,你说要挑一匹最好的马送我。”
往昔鲜活笑语犹在耳畔,可眼前人只剩沉默。
魏燕妮垂着脑袋,睫毛死死覆下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一言不发。
周遭风过马场,只剩寂寂空荡。
宋明珠默然片刻,轻声问出了今日看到的疑惑:“能告诉我,乔砚为何没有娶你吗?”
这一句问话,击碎了魏燕妮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她抬眼,一双泛红的眸子直直盯住宋明珠,裹挟着满腔怨怼与恨意,字字刺骨:“这难道不该问问你自己吗?”
“宋明珠,你明明知晓我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!就是因为你,我弄丢了自己珍视的一切!我恨你!”
宋明珠心头一震,抬手轻收缰绳,令身下骏马稳稳驻足,随即调转马头,与魏燕妮的马匹并肩而立。
她凝着眼前满眼恨意的女人,音色平静无波:“你恨我?为何恨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