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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5章 备两盏茶,好事成双

    得了王丁再三稳妥的保证,宋昱衡微微颔首,抬步继续往墨砚斋走去。


    府中大婚的红绸彩灯尚未撤去,九曲檐廊间仍残留着几分喜庆余韵,处处铺着热闹光景,反衬得夜色愈发幽深。


    一路沿檐廊缓步行至墨砚斋,院内灯火通明,只是四下悄无声息,院中伺候的丫头婆子已歇息,没了白日的喧闹。


    宋昱衡刚踏入院门,守在廊下的欢儿便领着几名小丫头迎了上来,屈膝行礼,轻声恭唤:“世子。”


    “世子妃何在?”宋昱衡淡淡开口问道。


    欢儿垂首应礼,紧随在宋昱衡身侧,随同往堂屋走去,柔声回禀:“世子妃连日操劳婚事杂务,身心俱疲,今夜便早早安歇了。”


    宋昱衡抬眸望向内室,窗棂漆黑,灯火已熄,便不再多问。


    他缓步走入堂屋,侧身落座在贵妃榻上。


    廊下一众丫鬟各司其职,静静守立在外,无人敢贸然近前打扰。


    内室隔间之内,守夜的青茅隐约听见堂屋传来动静,伸手推了一把朝外侧躺着的青禾,低声催促:“快起来点灯,出去瞧瞧,是不是世子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青禾赖在榻上未动,装着熟睡的模样不肯起身。


    青茅无奈,又用力推了她一把,她自己已起身披上衣衫,语气干脆:“别装死了。”


    青禾这才不情不愿地翻身坐起,起身点亮灯火,又默默规整着身上的襦裙,神色惴惴,轻声央求道:“青茅,你去服侍世子吧,我入内通报世子妃。”


    青茅一边随手挽着发丝,一边看着她躲闪畏怯的模样,浅笑着打趣:“你还在忌讳二姑娘先前说的那番话?”


    青禾抬手拢好鬓发,眉眼间是忐忑,认真回道:“自然是忌讳的。世子妃这两日都未给我安排任何活计,我心中惴惴难安。我从未有过做姨娘的心思,只求一心留在世子妃身侧,安稳伺候,便足矣。”


    青茅挽好发髻,微微颔首。


    她心中通透,知晓青禾畏怯推脱,是因二姑娘大婚当日,曾当众戏言要将青禾赏给世子为妾。


    自那之后,墨砚斋内情势微妙、人心浮动,青禾惴惴不安,恐世子妃心存芥蒂、心生不悦。


    青茅体谅她的顾虑,并未推辞,温声应下:“那我出去伺候世子,你入内叫醒世子妃便是。”


    青禾望着青茅的身影走向堂屋,自己则敛息轻步走入内室,徐徐撩开垂落的床幔,俯身贴着榻边轻声唤道:“世子妃,世子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近月以来,杜月娥日日操劳大婚琐碎杂务,劳心费神,早已身心俱疲。


    今夜听闻宋昱衡在前院应酬张知礼,她便早早卸去妆容,熄灯安歇。


    此刻睡意正沉,青禾连唤数声,她才悠悠转醒,眼皮未抬起,语调慵懒朦胧,带着浓重睡意:“可是在外饮醉了?”


    “奴婢未上前探视,是青茅姐姐前去堂屋服侍世子了。”青禾垂首轻声回禀,姿态恭谨规矩。


    杜月娥闻言,缓缓掀开些许眼眸,慵懒地打量了青禾两眼,倦怠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,语气淡淡:“还算有几分眼力。”


    她抬手轻挥,从容吩咐:“将灯火拨亮些,你且退下吧。既然世子未曾醉酒,我便倚床坐等便可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,她伸手取过床头搁置的话本,慢悠悠翻开书页,静静翻看等候。


    青禾依言将灯烛挑亮,诸事办妥后,对着床榻上的杜月娥恭敬一礼,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另一边,堂屋之中。


    宋昱衡饮尽青茅奉上的热茶,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久久流连数息,而后一言不发,默然起身抬步离去。


    青茅目送他的背影远去,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

    这几日她看不透世子的心思,世子看似待世子妃冷淡疏离,却夜夜留宿世子妃房中;可若说他上心珍视,二人相处又处处透着疏离客气,无寻常夫妻的温情亲昵。


    院里的丫鬟婆子私下皆有议论,都揣测世子这般反常,应是因二姑娘大婚,心中不舍郁结所致。


    青茅俯身收拾案几上的茶杯,指尖未触到杯盏,欢儿快步踏入堂屋,眉眼带笑,轻声道:“青茅姐姐还未歇息?世子唤你去一趟书房。”


    夜色沉沉,夜深人静,这般时节传唤,气氛莫名微妙。


    青茅心头一紧,生出几分不安。


    她悄悄摸出一枚小巧的荷包,不动声色塞给欢儿,低声试探:“夜深露重,世子可有交代是什么事?”


    欢儿假意推辞几番,终收下荷包,笑着回禀:“世子并未多言,只遣我来请姐姐过去,想来应当无甚要紧事。”


    青茅心底的惴惴未减,反倒发慌。


    方才宋昱衡静坐堂屋、默然饮茶、全程不语的清冷模样历历在目,心思深沉难测,让青茅摸不透其意。


    她转头望向内室的方向,迟疑着开口:“我是否先去通报一声世子妃?”


    欢儿轻轻摇头,打量着她一身素净的夜侍衣衫,浅笑道:“夜深已久,世子妃操劳多日,定早已安歇,不便惊扰。青茅姐姐随我前去便是。”


    次日天明,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,浅浅洒入墨砚斋堂屋,却照不进满室沉滞的冷意。


    杜月娥端坐于贵妃榻上,一双眼眸沉沉冷冷,锁着阶前跪地的青茅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寒凉的笑意。


    方才欢儿送青茅归来,俯身垂首,一字一句回禀:“昨夜青茅姑娘侍奉世子、承了恩宠。世子特意吩咐下来,让世子妃受青茅敬茶之礼,并另行拨出一处独立院落,安顿青茅姑娘居住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定,杜月娥的面色沉了下去。


    昨夜她独坐内室,倚床枯等,从深夜直至天光泛白,没能等来宋昱衡归来。


    此刻再看身前的青茅,衣衫规整得体,往日的丫鬟发髻已换下,梳成了妇人发髻,一目了然的变化,刺得杜月娥眼底发涩。


    青茅被杜月娥沉沉的目光死死攫住、牢牢压住,觉的浑身遍体生寒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

    隐忍了一整夜的委屈与惶恐崩裂,泪水簌簌滚落,层层叠叠浸湿了身前衣襟。


    昨夜书房的光景,翻涌至心头。


    夜深人静,书房烛火摇曳。宋昱衡独坐案前,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柄残破的合欢团扇,细细抚过扇坠那颗圆润的珍珠,沉默良久,才缓缓抬眸,语声低沉无波,不带情绪:“这把扇子,是谁摔碎的?”


    只此一句,青茅浑身僵冷,噤若寒蝉,牙关紧咬,半个字不敢吐露。


    当初这柄团扇是青禾失手摔碎,但杜月娥为了借机陷害宋明珠,刻意颠倒黑白,向世子谎称是二姑娘任性妄为、失手毁扇。


    此事已尘埃落定,无人再提,可世子今夜旧事重提,定是已查清始末原委,洞悉了被掩盖的隐情。


    一边是一手遮瞒真相、掌控她命运的世子妃,一边是洞悉一切、暗藏城府的世子。她只是一介卑微丫鬟,夹在两方博弈之间,左右皆是死局,无从开口、无从辩驳。


    宋昱衡垂眸望着她吓得浑身发抖、如同惊惶鹌鹑般怯懦模样,眼底平静无波,不起波澜,只对着廊下待命的王丁淡淡吩咐:“带青茅下去洗漱打理。”


    彼时的青茅已吓得冷汗涔涔,浸透额前碎发,心底虚浮一片,满是悔意。


    深夜被世子传唤,她应先向世子妃报备,如今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

    正当她心神纷乱、思绪翻飞之际,欢儿步入书房,躬身垂首,轻声唤道:“青茅姐姐,请随我来。”


    思绪拉回当下,对上杜月娥幽深冰冷的眼眸,昨夜书房暧昧缱绻的种种画面涌上心头。


    青茅脸颊烧起一片燥热绯红,愈发不敢抬头,头颅垂得更低,惶恐局促,无地自容。


    杜月娥静静打量着青茅泛红的眉眼、慌乱拘谨的姿态,面上不动声色,藏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冷怒,只淡淡对青茅身侧的欢儿应声:“知晓了。”


    欢儿不敢在堂屋逗留,如今已顺利传达到世子意思,听闻回话后忙躬身一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多余的话也不敢多言。


    堂屋内死寂沉沉,鸦雀无声。满屋丫鬟婆子皆垂首屏息,不敢多发一言。


    往日最是活络嘴碎的青禾,此刻也吓得噤若寒蝉,浑身紧绷,不敢多言。


    杜月娥缓缓收回冷冽目光,重新落回跪地的青茅身上。


    看着青茅刻意拢紧了衣领,想要遮掩痕迹,也挡不住颈间隐隐交错的暧昧红痕,处处昭示着昨夜的情状。


    心底积压整夜的郁气与怒意肆意翻涌,几乎要冲破克制。


    可不过转瞬,便被杜月娥硬生生悉数压下、敛藏,不露锋芒。


    杜月娥齿间微咬,压下翻涌心绪,沉声吩咐:“青苗,去备一盏茶来。”


    青茅抬眸望向杜月紧抿的唇角与冰冷神色,心中忐忑难安,再三斟酌权衡,俯身,将昨夜书房始末、世子问话与后续种种,一一如实告知。


    听完始末,杜月娥久久沉默,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

    良久,杜月娥漠然开口,轻声追问:“那柄合欢团扇,世子后续可还问及?”


    青茅摇了摇头,杜月娥转头改口,吩咐青苗,语气平淡无波:“备两盏茶,好事成双。”


    不多时,茶水奉至。


    杜月娥抬手稳稳接过青茅奉上的一盏清茶,浅啜一口。


    清苦茶香漫过舌尖,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沉沉戾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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