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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0章 赐燕王一碗,尝尝这汤的滋味

    李易之立在原地,心口一沉,层层郁色与不悦层层翻涌,压得他呼吸微滞。


    他抬眸,目光沉沉深深一瞥,落在笑意温婉、不动声色的张诗雅身上。


    被李易之眸光锁定,张诗雅心头微紧,覆在小腹上的手指悄然收紧,面上笑意不变,却微微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心绪。


    随即俯身执起汤碗,姿态娴雅地为李元秀舀了一碗热汤。


    李易之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心绪,压下满腔愤懑与不甘。望见李元秀脸上不容置喙的决断之色,他缓缓垂首,收敛周身锋芒,恭谨应声:“儿臣谨遵父皇旨意。”


    张诗雅将温热汤碗稳妥奉至李元秀面前。


    李元秀执碗浅尝一口,汤味醇厚温润,满意地点了点头,抬眼看向身侧的李易之,随口吩咐:“赐燕王一碗,尝尝这汤的滋味。”
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小宫女立刻上前,持勺舀出一碗热汤,稳稳端至李易之身前。


    李易之微微躬身行礼,神色恭谨无波:“谢父皇赏赐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接过汤碗,默然垂眸饮下。全程神色平静,无异样,无人窥见他心底翻涌的寒冽与算计。


    张诗雅静静看着他饮尽汤水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精光,随即再度扬起温婉笑意,柔声开口:“陛下,臣妾家中有一堂妹,性情温柔娴静,知书达理、端庄守礼,再过数月便行及笄大礼。她自幼倾慕燕王殿下的风骨气度,心生仰仗。陛下若是恩准……”


    话未说完,李元秀眉头已微微蹙起,眸光淡淡凝向她,神色微敛,暗藏审视。


    张诗雅敏锐捕捉到帝王神色的微妙变化,又飞快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、沉静如水的李易之,心头一凛,立刻收住话头,适时示弱改口,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色,柔声道:“是臣妾失言,怀有身孕便愈发多嘴饶舌,胡乱妄言,还请陛下莫要怪罪。”


    李元秀忽而低笑出声,语气裹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,淡淡开口:“既然是贵人亲自举荐的本家妹妹,品性容貌想来定然不差。这般绝色佳人,送入燕王府未免可惜,不如纳入宫中,朕亲自赏玩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张诗雅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住,勉强撑出一抹浅容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心底却一片郁涩,二叔暗中筹谋的算盘落空,所有算计落空。


    她放软语气,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娇嗔:“陛下身边已有臣妾相伴,难道还不够称心吗?”


    一旁的李易之无意再看二人明暗算计的拉扯,更不愿深陷刻意布下的婚事棋局。


    他适时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有度:“父皇,儿臣尚有公务待处理,先行告退。”


    李元秀随意摆了摆手,语气淡然:“下去吧。”


    李易之转身踏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李元秀响起的嗓音,带着隐晦的提点与警示:“你对吴家那女子,终是太过纵容了。”


    李易之身形微顿,心底一凛。


    李元秀已知晓他破例让吴梦琪入吴家祖坟的事。


    他余光淡淡扫过一旁坐着的张诗雅,随即收回目光,沉声从容应答:“吴梦琪是母后留在世间唯一的娘家血脉。吴梦琪表妹此生孤苦,离世之后,若是连祖坟都无法入葬,便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。儿臣自作主张,不过是想遂了母后生前心愿,替她尽最后一点心意,不留遗憾。”


    李元秀闻言久久默然,殿内气氛再度沉滞下来。


    良久,他才抬眸看向张诗雅,淡淡吩咐:“你先退下。”


    张诗雅乖巧温顺地应声领旨,依礼对着二人屈膝行礼,身姿轻柔温婉,随后悄然转身,缓步退出御书房,静静带上御书房的门。


    徐福领着殿内侍卫、宫人一并随她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偌大御书房清净下来,殿内只剩父子二人,一室沉寂,氛围凝滞无声


    李元秀站起来,迈步上前,行至李易之身前,抬眸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一番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:“你的身子,可好些了?”


    李易之轻轻摇头,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淡的虚弱倦怠,音色温沉平和:“并未痊愈,底子依旧孱弱。这些年在荣城,日日风霜淬炼,勉强撑着几分气力罢了。”


    李元秀凝望着眼前身姿挺拔、脊背笔直的嫡子,心底百感交集,思绪翻涌不休。


    昔日的李易之孱弱单薄,身形消瘦得经不住一点风雨,微风拂过便身形摇晃,连务实势力的梁国公,都不屑于将女儿许配给他。


    可短短数年西北风霜磨砺,昔日孱弱的少年已脱胎换骨,身形挺拔英挺,眉宇间褪去了过往的柔弱怯懦,多了凛然英气。


    从前探子屡屡传回消息,言说他在西北时日过得闲散逍遥,日日伴着宋家女骑马闲游、逛街饮茶、听曲散心,将日子过得闲适安逸,也把宋明珠养得容光焕发、珠圆玉润。


    彼时李元秀心中暗自笃定,这般闲散度日、不谙权谋的模样,定然会慢慢耗损他本就孱弱的根基,不消数年,便会油尽灯枯,于朝堂、于皇权,再无威胁,倒也省心。


    可世事难料,一趟漠北之行归来,李易之非但没有折损性命、耗尽根基,反倒愈发沉稳凌厉。


    他周身萦绕着凛冽沉凝的杀伐之气,是久经战事、历经生死的武将才有的锋芒气场,再也不见往日的柔弱病态。


    李元秀眸光沉沉,心底暗自沉吟片刻,随即扬声朝着殿外高声唤道:“徐福。”


    大太监徐福即刻快步入殿,躬身垂首,静候旨意。


    “传朕旨意,即刻命王太医前往燕王府,为宋家女诊脉查体,一并为燕王细致查验身子。”李元秀语气平静无波,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。


    徐福闻言微微一怔,心底掠过一丝诧异,飞快抬眼瞥了李元秀一眼,随即躬身俯首,恭谨应声:“奴才遵旨。”


    李易之躬身告退,缓缓步出御书房。


    廊下高悬的朱红宫灯,泄出融融暖橘光晕,层层漫过琉璃宫墙,在青石长阶上铺洒出满地细碎光影。


    满目暖意融融,却熨帖不了他心底淤积的沉郁寒凉。


    沿途值守的小太监远远见他行来,皆纷纷垂首躬身行礼。


    李易之只淡淡颔首示意,脚步未作片刻停顿,周身寒气凛冽,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意,整条宫道的喧嚣,都似被他一身冷意隔绝在外


    宫门外,乔砚已静立候命。


    见李易之踏出宫门,他快步上前,躬身请安,却被李易之抬手淡然制止。


    长治顺势上前欲行礼,亦被他抬手拦下。


    李易之行至马车旁,借着王康的轻扶微微俯身,利落入车。


    随着厚重车帘缓缓垂落,细密幕布隔绝宫门口所有喧嚣,自成一方暗沉凝滞的小天地。


    车厢内光线昏暗,氛围沉凝死寂。


    李易之指尖轻轻摩挲着车厢内壁精致的暗纹,将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嗓音压得极低,对着刚登车的长治沉声开口,字句皆是不容转圜的决绝:“计划照旧,明日便让陛下窥见端倪。”


    长治闻言心头一紧,微微俯身,神色审慎,低声问道:“殿下,镇国公那边……恐怕不会坐视不理,中途会不会横生枝节。”


    李易之唇角轻撇,脑海中掠过御书房内张诗雅那副温婉假面下步步算计的模样,忽的低笑一声,笑意寒凉无温:“镇国公只会乐见其成。太子倒台,他女儿腹中的孽障,方能身价倍增,成为制衡朝野的最大筹码。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拾起小几上的青瓷茶杯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沁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语气笃定沉冷:“帝王天性多疑。前次太子挖出巫蛊自首,父皇念他主动坦白,暂且信了他是遭人栽赃。可二度事发,便是铁证如山,任他巧言善辩,也终百口莫辩。。”


    他眸光微沉,洞悉李元秀心底所有忌惮与芥蒂,语声冷然笃定:“父皇因绝嗣阴药伤身,为此罢朝多日,心底最是忌讳此类阴私龌龊手段。先前太子短暂监国,甫一掌权,便急着改弦更张、推翻父皇既定政令,早令圣心不悦、君臣生隙。如今他再行巫蛊厌胜、暗害君父,桩桩件件层层叠加。这一次,本王倒要看看,太子还如何全身而退、东山再起。”


    语罢,他抬眸看向长治,神色凝重,语气沉肃逼人:“你即刻去叮嘱周侍书,让他行事稳妥缜密,切勿露怯色。此事成败在此一举,务必做得滴水不漏、天衣无缝,寻不出破绽。”
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。”长治躬身应声,随即掀帘退下车去,暗中部署诸事。


    这一盘绝杀之局,是李易之早在当年入京之际,便已悄然落子布局。


    彼时他假借为宋明珠递送生辰贺礼之名,随队伍悄然入京,暗中布下层层后手,一举双筹。


    一面筹谋安顿宋明珠,为她‘铺好后路’;一面早早锁定太子,埋下这盘杀棋。世事辗转、命途偏移,原本预设的变数落空,宋明珠险死还生,随他远赴荣城,伴他身侧,成了他的燕王妃。唯独针对太子的这盘杀局,蛰伏数年。


    他择定太子东宫花园同一处隐秘禁地,深埋两枚诅咒帝王的巫蛊娃娃,一浅一深,互为后手。


    当年土层较浅的那一枚,被东宫花匠意外挖出。事发之后,太子即刻主动入宫自首,态度坦荡恭顺。


    李元秀彼时见他坦白利落、神色无伪,只当他是遭人暗中栽赃陷害,心有恻隐,最终以寿王就藩草草了结此案,轻轻拂过这场祸事。


    朝野上下无人知晓,那片土层之下,还藏着一枚深埋地底、无人察觉的致命蛊物。


    数年蛰伏,只为等待最佳时机,一朝破土,直击太子死穴,取他储位、断他后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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