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七听着宋明珠的话,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杜有道,对着他挤眉弄眼,示意他上前劝说。
杜有道会意,快步走了进来,对着宋明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说道:“老大,七姐姐武功高强,又是女子,近身照顾你也方便些。”
“殿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,才让七姐姐过来的。我手无缚鸡之力,真要是遇上不轨之人,根本护不住你。老弟不想再经历两年前的事了,眼睁睁看着你被绑上马车,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,我再也不想受了。”
宋明珠放下筷子,白了杜有道一眼,语气里是不耐:“你再说,你也走。”
杜有道闻言,非但没收敛,反倒嬉皮笑脸地凑上前,说道:“老大,你可说过要罩着我的。从前我跟着你吃白面馒头,如今殿下收走了你的私产,老大肯定没银钱养人,小弟我现在有银子,我来养老大!”
龙七闻言,扫了杜有道一眼,又看向宋明珠,语气带着几分严厉:“杜有道,慎言!王妃何须你一个奴才来养。”
杜有道自知失言,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看向龙七,忙说道:“七姐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说着,他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宋明珠。
宋明珠看着两人的互动,觉得无语。
她心里翻涌着挫败感,这场逃跑计划她精心筹备,自以为天衣无缝,没想到小鹿是第一个突破口。
从她脱身的那天起,他们就陪着她演戏,这般算计,让她满心无力。
宋明珠对着龙七沉声道:“你也不必这般说杜有道。我们当年在富阳县乞讨的时候,你还不知在何处。昨夜若不是杜有道,我昨晚便已经逃走了。你也别在杜有道面前摆什么架子,借着他来敲打我。”
“至于我的清誉,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关心。你若是实在好奇,大可以写信去问李易之,不必在我面前刷存在感。”
“你在青楼里做老鸨子,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圈层的人,还请你离开。”
龙七闻言,气得脸色涨红,指着宋明珠道:“你……真是不识好歹!”
宋明珠哼笑一声,语气里是嘲讽:“我不按你们既定的轨迹生活,就是不识好歹?我只想过安稳日子,厌烦了被算计、被刺杀,更厌烦你这样的奴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。”
“李易之是我的夫君,我如何对他,是我和他之间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?用得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?”
龙七闻言,定定地看着宋明珠,宋明珠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她,随即又哼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“你不会心悦他吧?”
龙七红了脸,嘴上却硬撑着反驳:“你胡说!”
宋明珠看着她的反应,也懒得深究,对着龙七淡淡说道:“我和你待在一起很不舒服,你走吧。”
杜有道看向龙七,轻轻摇了摇头,适时开口劝道:“老大……”
“七姐姐不是那样的人,她有心悦的人。”
宋明珠摊开两手,语气坚决:“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。杜有道,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,龙七嘴皮子太溜,又爱说教,我和她待在一起实在别扭。”
龙七闻言,心头一震,这才意识到,宋明珠不是她楼里的姑娘,而是主子,而她,是她的下属。
龙七在龙卫中是唯一的女子,是众星捧月的存在,可李易之却让她执掌情报事宜。
京城中收集情报最便捷的地方,莫过于茶馆与青楼,龙七最终选择自卖自身,踏入青楼。在李易之的暗中相助下,她不到三年便从名动京城的花魁,一步步坐到了老鸨子的位置。
她也从最初的单纯懵懂,渐渐磨出了一身世故,如今当着男人的面说着荤段子,也能面不红心不跳,神色自若。
如今丽粉阁里,龙七已培养出一批优秀的情报收集者,她也厌倦了青楼的虚情假意。
护宋明珠周全,便是殿下给她的机会,也是她脱离青楼、转行的契机。
她从小跟着龙一、龙六一同训练,吃着一样的苦,都是殿下的左膀右臂,只因为是女子,便被阻隔在前朝谋事的门外。
宋明珠是殿下的正妻,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,若是能跟在未来皇后身边,她便能成为首席女官,摆脱过往的身份。
念及此处,龙七朝着宋明珠重重跪下,语气里满是愧疚:“王妃,是属下逾矩了。”
宋明珠看着她,并未言语,只是伸手推开了那碗面,转头对小鹿说道:“这面条没有卤,我吃不下去。”
“龙七,你下去吧。我们缘分不深,你性格要强,与我不合,日后勉强留你在身边,只会让你心生怨怼,就这样吧。”
杜有道闻言,看了看龙七,又看向宋明珠,低下了头。
宋明珠转头对小鹿说道:“我想躺会儿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龙七无奈,行礼退了下去。
杜有道看着龙七的背影,又上前对着宋明珠低声说道:“老大,七姐姐她是心疼燕王殿下。我们得知你大婚后私逃,都十分惊讶,七姐姐她……”
宋明珠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:“她是觉得我不识抬举。”
杜有道脸上露出讪讪之色,见宋明珠并无不悦,才继续说道:“老大,我也不清楚你为何要走。我们寻到你的时候,你正和江家大公子在一起,他对你关怀备至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七姐姐找机会想接近你,却被江大公子的人发现,还被长安打伤了,我们只能远远跟在你们身后,不敢靠得太近。”
“一路看着江大公子围着你转,你沿途倒卖货物,他还专门组建了一支商队给你跑腿。这般光景,小弟觉得不妥,七姐姐从小跟着燕王殿下,见此情景,觉得你背叛了殿下,这才话里带刺,并非有意针对你。”
宋明珠闻言,沉默了许久。
杜有道又说道:“老大,七姐姐她人很好,若是你……”
宋明珠打断他的话,语气里满是疲惫:“老弟,我心里很烦,真的很烦。我一直都在为别人考虑,总想着先安顿好身边的人,再顾及自己,可到头来,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你不是问我为何要逃走吗?你想知道?”
杜有道从苏眉那里也知晓了宋明珠在荣城的生活,又亲眼见过她在富阳县被绑上马车的模样,抬头看了看天色,叹了口气说道:“老大,你先休息吧。等你休整好了,我们就上路。我现在去县城里转一转,看看有什么好货。”
宋明珠点了点头,看着他们都退了出去,才对小鹿说道:“我休息一会儿,一晚上都没睡好,我这怀着孕,也不知道好好照顾我……”
等宋明珠睡醒,已是丑时。
她掀开床幔,屋内黑漆漆的,窗边的贵妃榻上躺着小鹿,正打着轻浅的呼噜,睡得十分沉。
宋明珠想继续睡,可腹中咕噜噜地响了起来。
她想起昨日只吃了几口难以下咽的面条,此刻肚子饿得咕咕直叫。
宋明珠坐起身子,拉好床幔,探出头环顾四周,确认小鹿睡得很熟,再次拉好床幔,进空间找点东西填饱肚子。
宋明珠一个闪身进入空间,缓缓朝着灵泉水边走去,刚拿起一个胡饼往嘴里塞,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宋明珠忙放下手里的饼,快速咀嚼了两下,将食物咽下肚子,随即退出空间。
她坐在床上,从床幔间探出头,心头一疑,看向榻上的小鹿,见她并未被吵醒。
宋明珠想叫醒小鹿,又转念一想,半夜三更的,这般动静若是惊到小鹿,万一门外是歹人,趁机下手,反倒不妥。
念及此处,宋明珠只得轻手轻脚地下床。
她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,缓步走到门后,压低声音问道: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许久,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:“江晏。”
宋明珠闻言,悄悄舒了一口气,转身靠在门上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有事?”
门外的长安忙回话:“王妃,我家大公子得知你午膳和晚膳都未曾进食,特意去厨房给你煮了一碗面。估摸着你快醒了,便送了过来。”
宋明珠闻言想起这一路的光景,或许是怀孕后嗜睡的缘故,她有时躺在马车里,一觉便睡到这个时辰。
从前水清淮总会不知从何处备好吃食,不是一碗热面,就是一碗温粥。这般简单的餐食,让她一度忘了白天黑夜,也忘却了怀孕的不适感。
如今这碗面又送到了门外,可彼此的身份已挑明,他不再是暗中照料她的水清淮,而是江晏,这样的照顾,便不合时宜了。
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吃下这碗丑时送来的面。
宋明珠轻轻摇了摇头,对着门外说道:“我不是很饿,你们回去吧。”
门外的江晏闻言,神色平静,只是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长安,对着他挥了挥手。
长安很识趣地端着盘子,往后退了一丈远,却依旧能听到江晏隔着门,对着屋内的宋明珠说道:“明珠,面我就放在门口了。我要回京城了。”
话语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:“昨日下午,我已经让江管事购置好你要倒卖的瓷器,都已装在马车里了。还有那两坛酒,我让人分装成瓶,已经卖出了一些,剩下的便留着吧。”
“我把江管事留给你,等抵达淡水县,就让他们自行回京城就好。”
屋内没有传来回话,江晏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明珠,保重。”
说完,他示意长安将面条放在门口旁的高几上。长安上前,轻轻挪开高几上的花瓶,将盛着面条的托盘稳稳放上,面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长安跟着江晏快步离开二楼,朝着楼下走去。
他看着江晏落寞的背影,心里也替自家大公子不值,为了一个女子,丢了世子之位,一路千里迢迢护送,终究不知图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