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王康提着一盏暖灯入内,紧随李易之身后,一路护送他回至主院内室。
沐浴更衣过后,李易之静立殿中,抬眼环视周遭。
这间内室的一应陈设布局,皆是严格依照荣城王府主院原样,一比一复刻而成。
居中安放一张精致考究的楠木拔步床,床身通体精雕细密繁复的缠枝莲纹路,床体边角包镶赤铜鎏金,肌理温润,贵气暗藏。
床顶悬挂着双层帷幔,层次错落分明,质感迥然不同。外层是暗织锦石青云纹纱幔,质地轻薄通透,如烟似雾,长长垂落至地面,笼出一室朦胧雅致的氛围感;内层衬着桃夭色妆花绒幔,缎面上暗绣婉转灵动的凤栖枝纹样,幔角收口缀满细碎赤金流苏,静静垂坠于半空,无风亦端凝雅致。
望着眼前熟悉的床幔寝榻,李易之不由想起二人在荣城的旧日温存。
亦是这般精致华贵的拔步床,亦是这如烟似雾的轻纱帷幔,情动缱绻之时,纱幔朦胧掩映,衬得怀中的宋明珠眉眼流转、风姿绰约,美得不可方物,惊艳了他的岁月。
床头立着一尊雅致的紫檀木枕箱,内里规整收纳着软硬两款玉枕与锦缎软枕,贴合不同时辰、不同时节的休憩所需。
枕箱旁侧摆放一枚小巧精致的鎏金镂空熏球,焚烧着清冽绵长的沉水香,袅袅烟气从细密的镂空孔隙中缓缓漫出,轻柔萦绕整座床榻,静谧安神,这是宋明珠最偏爱、最习惯的清雅香气。
一室器物,一景一物,无一不是宋明珠偏爱之物。
整座内室格调低调奢华、雅致沉静,处处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娇软。
每一处陈设、每一寸细节,皆是李易之耗费心思、细细打磨描摹的温柔,是他小心翼翼藏在王府深处、独予她一人的妥帖心意。
李易之驻足在拔步床前,片刻后缓步落坐一旁的贵妃榻上。
白日里积压的朝堂烦郁、睹玉思母的酸涩,还有千里思人的郁结,在心底交织翻涌,搅得他心绪纷乱,只觉浑身无端燥热,焦躁难宁。
恰逢此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王康轻手轻脚推门而入,躬身垂首,语气恭谨:“殿下,一切都备妥了。”
李易之微微眯起眼眸,满身倦怠未散,声线平淡无波,带着一丝慵懒的沉哑:“备好什么了?”
王康脸上堆着讨巧的笑意,快步走到床榻侧边,抬手躬身,对着李易之恭敬比出一个请的手势。
李易之眸光微敛,沉眸顺着他的动作起身上前,两三步便至床前,抬手一把撩开垂落及地的层叠帷幔。
帷幔散开,床榻上光景一览无余。
只见精致华贵的拔步床中,静静卧着两名少女,二人容貌明艳灵动,身姿娇俏温婉,各有风姿。
李易之目光淡淡扫过,仅仅一眼,方才萦绕眉眼的倦怠温热褪去。一层凛冽寒霜覆上眼底,面色瞬息沉冷,周身气压陡然压低,一声冷喝骤然响起:“王康!”
王康心头一沉,暗叫糟糕,双腿一软,当即双膝跪地,头颅低垂,丝毫不敢抬眼直视上方。
头顶传来李易之清冷的嗓音,寒意彻骨,无人情温度:“下去领十板子。”
王康心底溢满苦涩,纵有委屈也不敢辩驳。他此番举动,实属无奈之下的自作主张。
殿下正值十八韶华,血气方刚,从前近身琐事皆由灵悦打理,事事妥帖、分寸有度。可如今灵悦已不在了,王妃又远赴淡水县,百里相隔,无人宽慰殿下心绪。
这些时日,王康看在眼里。
李易之常常对着王妃遗留的抱枕怔怔失神,反复翻看龙七传回的书信,每每长久凝滞静默,心底郁结无从消解。
王康恐殿下孤寂郁结、无人疏解,伤及身心,才斗胆自作此番安排。没有料到,自以为周全的体恤,恰好触上了殿下的逆鳞。
门外廊下清风习习,四下寂然。
乔砚隔着雕花窗棂,将内室的声色动静听得一清二楚,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戏谑笑意。余光猝不及防撞上长治投来的沉静目光,他心头一凛,压下眼底所有戏谑,敛去唇角笑意,端起一脸肃穆正色,身姿端正立在廊下,不露异样。
片刻之后,王康一脸颓色地退出内室,模样灰头土脸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少女,二人早吓得面色惨白,身形止不住瑟瑟发抖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乔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唇角微撇,低声呢喃一句:“活该。”
他上前半步,对着狼狈王康微微拱手,要出言宽慰两句,内室之中再度响起李易之清冷淡漠的声线,字字凛冽,清晰穿透门扇:“换床品,整床换掉。”
王康心头一苦,勉强应声领命,忙抬手示意。廊下待命的太监丫鬟立刻轻步入内,手脚麻利地着手清理收拾,撤去床榻上原有陈设,重新打理内室。
翌日晨光破晓,薄曦微透窗棂,天色刚蒙蒙亮。昨夜因内室床榻一事心生厌弃,李易之不愿再踏足内室,索性择了一间清净偏殿歇息。
他心绪郁结辗转难眠,直至天将近亮,才堪堪沉沉睡去。
王康方才接到门房传来的急讯,眉心紧蹙,心头沉甸甸的。
他侧身对着身旁立着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入内通传。
小太监轻手轻脚掀门进屋,见李易之睡得正沉、呼吸匀稳,不敢惊扰,片刻便轻步退了出来,无奈摇了摇头。
王康见状长叹一声,进退两难。
一旁候着的乔砚看得通透,适时开口劝道:“还是王公公亲自入内唤醒殿下吧,此事耽搁不得。”
王康苦着脸,下意识抬手护住尚且酸痛的后腰,满心无奈喟叹:“这般看来,咱家这屁股怕是又要挨板子了。”
他不敢延误宫中急旨,只得硬着头皮快步入内,放轻手脚、小心翼翼地上前,轻声将熟睡中的李易之唤醒。
李易之悠悠睁眼,眸底带着未散的晨起寒意与不耐,沉沉看向身前的王康,声线冷懒带锋:“你最好给本王一个充足的理由,免得今日,依旧免不了你臀上十板。”
王康心头一紧,吓得跪地,不敢有耽搁,急促回禀:“殿下,宫中来人传旨,召殿下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李易之闻言轻叹了口气,眼底倦色微敛,缓缓坐起身来。
王康示意一旁候着的小太监们上前,悉心伺候李易之梳洗规整、穿戴朝服。
待一身朝服穿戴妥当,李易之神色淡漠,淡淡开口落罚:“退下去领十板子。”
王康下意识捂住后腰,脸色垮了下来,满心委屈却不敢申辩,只能垂首恭声应道:“奴才领命。”
御书房内死寂沉沉,空气凝滞如铁,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,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压迫感。
李元秀端坐于高位龙椅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上龙纹茶盏的鎏金边缘,深邃的眸光如深潭,沉沉锁在阶下躬身侍立的李易之身上。
他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自带帝王威压,开门见山道:“老三,宋明珠送入慧空寺一事已落幕,你无需再滞留京城。即刻收拾行装,返回荣城封地。”
李易之腰身微躬,恪守君臣礼数,语气沉稳坚定,不卑不亢:“父皇,宋明珠身怀六甲,胎相未稳。儿臣恳请父皇恩准,待她平安诞下孩儿,儿臣再启程返回西北封地。”
他垂于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,指腹抵着掌心,暗藏满心焦灼与算计。
一旦奉旨离京,日后再想寻借口重返皇城,便是难如登天。
且此番回京一路风波不断,暗处刺杀埋伏从未断绝,即便他乖乖归藩,前路亦是凶险莫测,能否平安抵达荣城尚且未知。
他此番蛰伏回京,怀揣问鼎皇权、一举定乾坤的决绝野心。
如今骨肉将至,正是他稳固势力、深耕布局的关键时机。若此刻仓促离场,数年筹谋付诸东流,数年铺垫皆为他人做嫁衣,他不甘心。
李元秀闻言,面色沉凝,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厉,鼻腔溢出一声冰冷冷哼,满含讥讽与不耐:“朕竟不知,我李家血脉,出了你这般重色轻国的子嗣。你口口声声心系宋明珠,可她居于慧空寺待产,你又何曾真心前去探望?你心底藏着的那些算盘,朕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话音稍顿,殿内威压骤增,李元秀语气陡然凌厉,字字如利刃劈下,直击要害:“如今京城暗流涌动、局势错综复杂,朕不愿让藩王深度卷入朝堂纷争。你自归京以来,暗中布局的那些小动作,别自以为隐秘,便能瞒过朕的眼睛。”
他目光凛冽如霜,死死盯着阶下之人,冷声断了他所有念想:“李易之,趁早死了那份僭越心思。你是吴国公的外孙,身带吴家血脉,仅凭这一点,这至尊皇位,你此生便绝无染指可能!朕宁可储位空悬、嫡子远徙就藩,也不会将大湚万里江山,交到你的手上!”
“你,可明白?”
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碾碎了李易之所有期许。
李易之身躯微微一震,垂落身侧的手掌攥得更紧,骨节用力到泛白,指尖泛出青白。
刹那间,儿时缠身的诡异慢性毒、深宫中隐忍求生的岁月、母后弥留之际含泪嘱托的眼眸,尽数翻涌心头。
心底蛰伏多年的恨意与不甘,如毒蛇破土,疯狂翻窜、蠢蠢欲动。
母后哪怕殒命,亦为他铺好了前路,凭什么他生来便要低人一等?凭什么他苦心筹谋,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?
他缓缓抬眼,漆黑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暗流,声线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却字字铿锵,竭力辩驳:“父皇,儿臣身上,流淌的亦是李家正统血脉。吴家旧部作乱,是儿臣亲手肃清、尽数平定,彻底根除了吴家对大湚江山的威胁。儿臣自问无愧社稷,为何连问鼎江山的资格都没有?……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
李元秀径直厉声打断他,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绝对威严,不容置喙:“你外祖父乃开国武将,骁勇善战、谋略过人,你承袭他的武将血脉,便该守好本分,辅佐你大哥稳固西北疆土,镇守一方安宁,这才是你命中该做的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