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由姜嬷嬷搀扶着,在后花园缓缓绕行一周。
深秋萧瑟,满园草木已褪去盛容,枯枝参差,残叶委地,昔日灼灼花枝零落,姜嬷嬷眼底是荒芜寂寥之景,无甚可观。
寥寥无趣徘徊片刻,姜嬷嬷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夫人,缓步折返松鹤堂。
踏入清幽堂屋,老夫人落座梨花木太师椅,抬手取过案上温着的清茶,浅啜一口,淡淡润开干涩的喉间。
她微微抬手,朝着姜嬷嬷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慵懒平和,褪去了先前的沉肃:“你也累了,且下去歇息吧,唤秋荷进来伺候即可。”
姜嬷嬷依着规矩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堂外,悄然退去,堂内安静下来。
空寂的厅堂、熟悉的座椅,触景生情,尘封多年的旧事骤然翻涌心头。
当年丽姨娘小产,噩耗猝然传开,宋修远悲痛攻心、怒极伤怀,一时冲动之下,执意要上书休妻,与侯夫人斩断夫妻情分。
那场险些倾覆侯府内宅的风波,被老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。
彼时,她亦是端坐于这张梨花木太师椅之上,姜嬷嬷侍立身侧,随侍左右。
她指尖细细摩挲着茶盏边缘交错的冰裂纹路,语声沉缓肃穆,每一字每一句,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宗族威严:“修远,你迎娶张氏,从来无关情爱、无关子嗣,所求的,从来都是她身后根基深厚的镇国公府。你身负永定侯重任,一身荣辱牵系着整座侯府的兴衰存续,宗族体面与家族前路,远比你一己私情重要百倍。”
“你今日执意休妻,昱衡、昱琛、雨晴一众儿女的前程婚事,都会被牵连损毁。永定侯府百年清誉、世代积攒的根基声望,亦将毁于一旦。届时朝野上下只会诟病你宠妾灭妻、罔顾伦常,有心人必会顺势深挖丽姨娘的身世根底、私情过往。这般难以收场的残局,是你想要的吗?”
宋修远静立堂屋中间,身姿挺拔端方,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萧瑟,满身悲怆无处安放。
他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老夫人,眼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,嗓音绷得沙哑,带着隐忍的质问:“母亲,为了侯府的体面,你便默许张春华借着一个奸生子作祟,硬生生害死我与紫汐的孩儿。那尚未出世的孩子,也是您的亲孙儿,您当真……不在意吗?”
话音落罢,他不待老夫人作答,亦不去看她分毫神色,决然转身,拂袖离去。
这一句诘问凌厉,如巨石轰然砸落,狠狠击在老夫人心上。
老夫人身形一僵,紧握茶盏的指节收紧、微微发颤,掌心被杯身细密的冰纹路硌得发麻发疼,心底震颤不止。
满堂死寂沉沉,落针可闻,久久无人言语。
堂中袅袅盘旋的檀香似是凝滞静止,周遭一切光阴、风声、动静尽数封存,偌大厅堂里,余下众人胸腔间起伏错落的沉重呼吸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,声声压人心弦。
姜嬷嬷见状心头微紧,上前半步,轻轻顺着老夫人的后背,柔声低劝:“老夫人莫往心里去,侯爷只是一时伤心过度、情绪失控,并非有意忤逆您。”
老夫人缓缓抬眼,目光空洞茫然,落在姜嬷嬷身上,声音轻得近乎破碎,藏着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恍惚:“我……当真错了吗?”
姜嬷嬷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沉稳,句句为她开解:“老夫人没有错。您所作所为,皆是为了侯府安稳、宗族存续。那外道奸生子本就来路不正、血脉污浊,生来便是污了侯府门楣;便是丽姨娘腹中的孩儿,也未必是福。素来情深难断,凭侯爷对丽姨娘的偏执宠爱,那孩子一旦降生,日后必定滋生夺嫡争位之祸,届时侯府内宅不宁、手足相残,永世无有太平之日。”
老夫人闻言默然静坐,一语不发。
眼底悄然掠过一缕深沉难言的痛楚与酸涩,姜嬷嬷的宽慰温存,终是旁人治标不治本的安抚,解不开她心底的郁结。
老夫人心中通透澄明,事事尽数知晓。
那两个未曾落地、早早夭折的孩儿,都是实打实的宋家血脉,是她的亲孙儿,手心手背皆是骨肉至亲,她如何不痛、如何不憾?
她不止是一介单纯疼惜孙辈的祖母,更是永定侯府的掌舵老夫人,肩头扛着整族的兴衰起落、满门的荣辱安危。
身居这高位重责,俯瞰一府之人,便再也容不得妇人私情、心软偏私。万般愧疚遗憾,皆只能暗自压于心底,独自封存、默默承受。
老夫人遥遥望着宋修远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,那道身姿里裹挟的孤寂、悲凉与深埋的怨恨,如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她心底,隐隐作痛。
纵然满心愧疚、万般唏嘘,她终未曾开口辩解。世间公私对错、情理两难,本就无标准答案。
宋修远出了松鹤堂,沿曲折连廊步步前行,沉郁的恨意沉沉萦绕周身,步履裹挟着未散的戾气,一路直抵西华苑。
廊下一众丫头婆子肃立侍立,为首的马嬷嬷彼时尚且是贴身大丫头,见他前来,当即领着众人上前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轻声问安:“侯爷安。”
宋修远心里躁郁恨意,根本无心与下人虚与委蛇,不耐地抬手挥了挥,语气冷硬仓促:“夫人在做什么?”
马嬷嬷垂首恭声回禀:“侯爷,夫人小产伤身,此刻正在内室静养歇息。”
听闻此言,宋修远心底的郁气更甚,腹中翻涌着层层戾气,未再搭理马嬷嬷,径直抬步踏入内室。
抬眸一瞬,他撞见侯夫人端坐镜前,对着菱花铜镜细细梳理满头青丝。
她指尖轻握桃木梳,缓缓划过乌黑绵长的发丝,动作舒缓悠闲。
镜中映照的侧脸柔婉精致,带着刻意描摹的温婉媚态,不见小产伤身的虚弱倦怠,眼底更是无愧疚悔意,从容得让宋修远刺眼。
一念及卧病在床、虚弱憔悴、痛失孩儿的丽姨娘,两相鲜明的对比点燃了宋修远积压的怒火。
他心头戾气翻涌,五指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双拳捏碎,冷嗤一声,语气里是讥讽:“看来这场小产,于你而言影响也无。夜深人静,尚且有心细细梳妆打扮,这般精心打理模样,是妆给谁看?”
昔日撞见她与宋修景私相纠缠的不堪画面,再度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回放。龌龊暧昧的场景,好似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入心底,屈辱与羞愤层层翻涌,将他裹挟。
一念及此,宋修远只觉颜面尽失,通体寒凉,心底翻覆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厌憎。
他刻意避开靠近侯夫人的位置,落坐于离妆台最远的梨花木椅上,眸光沉沉,冷冷落定在梳妆台前的侯夫人身上。
侯夫人骤然听闻他冰冷的话语,心头一颤,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抖,手中的桃木梳脱手坠落,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砸落在青砖地面上,碎裂了一室虚假的平静。
廊外候着听候差遣的丫头婆子闻声微动,皆是心生好奇,想要入内查看情形。
可方才宋修远进门时满身戾气、阴沉可怖的神色历历在目,众人心中惊惧,无一人敢贸然踏入半步,生怕触怒盛怒的侯爷,落得凄惨下场,只得悄悄往后退了数步,屏息敛气、不敢妄动。
侯夫人闻声仓促转身,看清落座之人是宋修远的刹那,血色褪尽,一张面庞惨白如纸、无气色。
她无暇顾及地上掉落的木梳,踉跄快步上前,想要近身示弱辩解,可抬眼撞见宋修远那双冷冽的眼眸,脚步钉在原地,再不敢往前分毫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嗓音染上浓重的哭腔,热泪盈满眼眶,簌簌欲落,双手紧紧攥住衣襟,指尖泛白,姿态卑微怯懦到了极致,颤声辩解,“小产伤身,怎会对我毫无损伤?只是……”
余下的话语,没能说出口。
宋修远只是静静凝望着她,眼底无波澜、无温度,只剩寒凉的厌恶与鄙夷。
望着宋修远死寂冰冷的眼神,远比怒骂更让人窒息,生生堵得侯夫人喉间发哽,所有辩解之词卡在喉头,再难言语。
看着侯夫人这副梨花带雨、柔弱无辜的模样,宋修远只觉得虚伪拙劣、令人作呕。
他心底寒意层层翻涌,暗自冷嘲,她心知肚明,她腹中是来路不正的奸生子,却处心积虑,用这一桩孽种,硬生生换走了明紫汐腹中安稳成形的孩儿。
这般阴狠算计已让她得逞,如今还要故作委屈。
“你甘愿做这男盗女娼的龌龊勾当,若是藏得严实、不露分毫,本侯尚且懒得过问。”
宋修远眸光冷冽如千年寒冰,寒意彻骨,字字句句皆锋利戳心,裹挟着怒火与鄙夷:“可紫汐腹中无辜的孩儿,偏偏因你们这对狗男女的孽种枉死!”
宋修远闭了闭眼,再抬眸时,眼底最后一丝隐忍褪去,只剩刺骨的寒意。
他沉声质问道:“你为何偏偏要对紫汐痛下杀手?你刻意掀出这桩腌臜丑事,让昱衡、雨晴一众儿女日后如何立足世间、抬头做人?你行事之时,可曾顾及过永定侯府的体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