嫣然心中了然,已猜到云朵欲言何事。
方才在松鹤堂,她便隐隐察觉异样。
那位侯夫人与她容貌极为相似,再回想宋修景的微妙神色、侯夫人的刻意疏离,还有老夫人全程冰冷肃穆的面容,纵使是她心性愚钝,也能窥出几分不对劲。
嫣然心底生出寒凉揣测,宋修景与这位大嫂,或许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龌龊纠葛。
而她自己,或许自始至终,都只是宋修景用来替代他大嫂的影子。
嫣然轻轻摇了摇头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冷意,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:“不必说了。我心里清楚。可即便如此,又能如何?陪他生儿育女、为他诞下四子的人是我,数十年朝夕相伴、悉心照料他的人也是我。何况那是他的大嫂,伦理纲常在前,他不敢肆意妄为、背弃礼法。”
云朵听得心头一沉,面色骤敛,满眼忧心忡忡地望着她,轻声唤道:“娘子……”
嫣然却缓缓一笑,敛去眼底所有晦涩,语气笃定:“这些尘埃原样留着便可,你先退下吧,我在这里等阿景回来。”
云朵闻言,躬身应下,快步退了出去。
嫣然转过身,抬手逐一翻看多宝阁上的陈设摆件。
她虽不通古玩门道,却也看得出好坏,眼前这些器物皆是寻常俗物,没有珍品底蕴。
真正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、珍玩雅器,不会随意搁置在这处临时安置外人的偏院知微居里。
她不由得想起今日去松鹤堂拜见老夫人的场景,堂内陈设雅致考究、气韵沉静,一器一物皆藏高门大户的厚重底蕴,那份沉淀多年的端庄贵气,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。可反观这知微居的摆设,件件浮夸空洞、华而不实,全无松鹤堂的沉稳格调,处处透着敷衍将就。
眸光淡淡流转,嫣然忽而瞥见多宝阁最顶层的角落,安安静静搁着一只精致的小檀木盒。
她回身搬来板凳,踏上去将木盒取下,指尖轻掀盒盖。
看清内里之物时,心底不由掠过一丝讶异,盒中静静卧着几只草编蚂蚱,草丝早已泛黄干枯,做工粗糙简陋,无精巧可言。
这般不值一文的粗陋玩意儿,乡野孩童闲来嬉闹都能随手编出,堂堂高门侯府的多宝雅阁,将其当作陈设珍藏,荒唐可笑。
说到底,这区区草虫,甚至连盛放它的檀木盒都比不上。
她随手抽出一只草蚂蚱,两指微微发力,本就脆弱干枯的草编碎裂零落,散成细碎草屑。
嫣然神色漠然,眼底无波澜,随手将碎草丢落在地,抬脚轻轻碾过,将这突兀又廉价的痕迹碾散无踪。
随后她抬手将檀木盒挪至多宝阁中层近身的格中,低声呢喃自语:“堂堂世家大户,还惜藏这些分文不值的草编小物,也不知这架子、这院落,从前是何人居住所用。”
收拾妥当,她目光一转,落至身侧一柄玉如意上,伸手取来细细把玩。玉质温润通透,触手微凉细腻,是实打实的上好美玉。
她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,低声自语:“这才是侯府该有的珍奇物件,也不知拿去典当,能换多少银钱。”
嫣然刚将玉如意归回原位,抬眼便望见宋修景抬步走入堂屋。
他一进门,便将她方才把玩器物的模样收入眼底,却并未多问,径直走到贵妃椅上落座。随手端起嫣然方才饮过的茶水,垂眸浅啜一口,眉宇坦荡,无嫌弃之意。
嫣然已习惯他这般随性不拘的模样,移步走到他身侧坐下,伸手挽住他的手,抬眸轻声问道:“怎么才回来?”
宋修景放下手中青瓷茶碗,反手稳稳回握住她的手,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掌心经年劳作留下的薄茧,语气闲散淡然:“不过是敷衍应酬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便回来了。”
嫣然微微撇唇,语气裹着几分通透的讥讽:“你与侯府一别数十载,常年不通书信、鲜有往来,哪里来的这么多闲话可叙。依我看,你母亲心底从未真正疼惜过你这个儿子,你这般刻意周全、硬撑孝子模样,定装得辛苦吧?”
宋修景低低笑了一声,眼底浮着几分无奈的通透:“自然是辛苦的。可事已至此,别无他法。我们此番回京,本就是为搏一世富贵,只得耐着性子,好好伺候好侯府这桩‘靠山财主’。”
嫣然眸光轻轻一转,唇角噙着浅笑,眼底藏着几分精明的试探:“依我看,这侯府真正攥着富贵权柄的,不是你母亲,哪位松鹤堂的老夫人,而是你那位大嫂。”
宋修景闻言抬手轻挥,语气从容解释道:“大嫂只管执掌侯府内宅中馈,公中的产业营生,皆是母亲手下的人在打理。大嫂仅有知情权,并无经营权。也正因如此,母亲才能轻易做主,分给我们二房两成产业。若是财权握在大嫂手中,她只会百般推脱,绝不肯松口划拨份额。哪怕她不缺这些银钱产业,也不会心甘情愿分予我们半分。”
嫣然听完这番话,依旧微微撇着嘴,眉眼间漾着几分真切的委屈,轻声嘟囔:“可偌大一份侯府家业,大房独占六成,我们二房却只分得区区两成,太过微薄。要不要寻个合适的时机,找你母亲,再试着多争取一两成份额?”
宋修景闻言轻轻摇头,神色沉稳冷静,自有分寸:“切莫贪心。两成份额,已然是天大的好处。万幸老夫人只育有我们兄弟二人,若是府中子嗣繁盛、枝系繁杂,我们连这两成产业,都未必能稳稳攥在手里。”
嫣然眉梢轻挑,笑意浅浅:“难不成家里人多了,连你的两成份额都要被分走?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宋修景颔首,徐徐道出世家分家的固有规矩,“侯府分家立户,向来是嫡长子承袭七成家业,这是世家亘古不变的铁律。余下三成,再按嫡庶尊卑、长幼次序均分。我是正经嫡次子,方能多分些许,若是庶出子弟,往往分不到分毫公中产业,全靠父母私库酌情贴补度日。”
他轻吁一口气,抬眸温柔望向嫣然,语气温柔安抚:“你只管放宽心。既带你回京,我定兑现承诺,让你吃香喝辣、身披绫罗,日日安稳富足。侯府家底殷实、根基深厚,哪怕只是两成产业,也足够我们一家大小衣食无忧、一世安稳顺遂。”
听闻此言,嫣然心底的顾虑稍稍消散,缓缓颔首安定下来。
可不过转瞬,她抬手,轻轻掰过宋修景的脸颊,迫使他直面她。
方才眼底的温和笑意褪去,眸光清亮锐利,直直看穿人心,字字郑重地质问:“今日在松鹤堂,你和你大嫂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们二人,莫非旧情未了,还想再续前缘?”
心事被猝不及防一语戳破,宋修景眼神慌乱躲闪,不敢与嫣然对视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,仓促辩解:“是你想多了。我心悦之人自始至终只有你嫣然一人,怎敢对自家大嫂生出逾矩龌龊的心思。”
嫣然静静凝着他躲闪游离的眉眼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淡笑,语调平淡无波,却裹挟着慑人的压迫感:“真有其事也好,纯属误会也罢,我只提醒你一句,人的脸面,从来都是自己挣、自己守的。几个孩子尚且年幼,最需要一个立身端正、品行坦荡的父亲。倘若让我查到你藏着那些腌臜苟且的勾当,今日我便不会这般好言好语。”
她微微一顿,眸光笃定凛冽,字字掷地有声,不留半分余地:“我是猎户之女,读书识字、温文尔雅我或许不及旁人,但打架护短、泼辣守家,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。你务必记牢,当年是你主动入赘沈家,是我沈家收留了你、成全了你。”
宋修景神色一凛,收敛了所有侥幸与慌乱,郑重颔首,语气赤诚恳切,满是敬畏与感念:“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当年若无嫣然不离不弃,若无岳父岳母倾力照拂,我宋修景已冻毙在开瑞寒冬的街头,没有今日的光景。”
想当年,宋修远刻意将宋修景发配到北地一处荒僻贫瘠的小县。
是真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,终年风沙肆虐,满目荒芜,日常吃食粗劣干涩,度日极尽艰难。
宋修景是京城养尊处优的永定侯府二少爷,自幼锦衣玉食、鲜衣怒马,何曾受过这般苦楚。
一朝跌落尘埃,远赴北地小县,虽无水土言语隔阂,却彻底断了所有依仗。
身上无银钱傍身,处境窘迫不堪,日子过得苦不堪言。
昔日的宋修景,是京城闲散随性的二世祖,不求仕途上进。加之宋修远暗中已打过招呼,他在县城仅挂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虚职,半点政务也插不上手,手中无实权。
不仅如此,他还被明令禁止借用永定侯府的名望行事,成了无人问津的闲散之人。
微薄可怜的俸禄,仅够勉强糊口度日,堪堪维持最粗陋的温饱。
最是难熬那年寒冬,他未提前备好御寒棉衣,风雪交加的归途上,寒气侵骨,几度冻得险些殒命途中。
若非机缘巧合下,被沈嫣然一家搭救照拂,他早埋骨北地,再无今日回京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