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与太子妃用罢午膳,在正院堂屋闲坐休憩。太子妃逗弄着奶娘怀中的幼子,抬眼看向身侧抱孩子的奶娘,温声开口:“你近来饮食如何?我瞧着你面色清减,看着瘦了不少。”
奶娘稳稳抱着太子幼子,恭谨垂首回话:“回太子妃的话,奴婢膳食向来充足,奶水也足,只是夜里睡得不甚安稳。”
太子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蔻丹,余光淡淡扫过她,语气平缓接话:“秀琴近日也留意到,你夜里起夜格外频繁。”
奶娘闻言,侧目偷瞪了一眼立在旁侧伺候的小丫头,连忙解释道:“是夜里小主子数次起身动静,奴婢放心不下小主子,不敢将孩子托付旁人,便时常起身照看一二,才误了歇息。”
太子妃微微颔首,神色温和道:“如此便好。你尽心照看二殿下,日后自有你的赏赐。下去伺候吧,老二也该歇息午睡了。”
奶娘一众丫鬟婆子应声退下,堂屋之内清静下来。
太子妃缓步移步至太子身侧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随后轻身落座在贵妃榻旁。
她眉眼温婉柔和,语声得体有度,缓缓开口:“维儿如今已满三岁,已是适龄开蒙之时。殿下不妨择日启奏父皇,为维儿遴选一位品行端正、才学出众的名师授课,好好教导他读书........。”
她话音尚未落地,屋外响起一阵纷乱嘈杂的呼喊叫嚷声,夹杂着冰冷刺耳的刀剑相撞之声,层层叠叠穿透庭院,打破了堂内的闲适静谧。
不过瞬息,一队佩刀侍卫气势汹汹闯入院中,铁甲铿锵作响,满身凛冽煞气扑面而来,将整座堂屋堵得水泄不通。
廊下伺候的丫头婆子太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,吓得惊慌失措,尖叫逃窜,场面一片混乱。
堂屋内太子闻声,神色剧变。
他抬手一把推开身前依偎的太子妃,挺身而起,眸光凌厉,沉声厉喝:“大胆!何人胆敢擅闯太子府!”
一众陌生带刀侍卫长驱直入、硬闯东宫内院,太子妃猝不及防撞见这般肃杀场面,心头一惊。
她仓促敛去适才温婉闲适的姿态,抬手规整好衣衫仪容,压下心底慌乱,端起太子妃的端庄威仪,眸光凛然,厉声诘问:“尔等是何方人马?好大的胆子,竟敢擅闯太子府内院!”
闯院之人一身御前统领制式甲胄,身姿挺拔、神色冷厉,是陛下心腹、御前统领丁留良。
太子看清来人面容,周身翻涌的戾气一滞,脸上的震怒与怒意沉敛下去。
他眸光沉沉,神色肃穆凝定,静默片刻后,嗓音微微发沉,缓声开口:“丁统领……”
丁留良面色冷峻如铁,无寒暄余地,语气冷硬肃然,不带一丝人情:“太子殿下,恕末将得罪。此番末将奉陛下口谕,请太子移步天牢暂住几日。具体缘由,无可奉告,还请殿下担待,莫要为难末将。”
太子闻言,心头巨震,却知圣意难违。
他抬手朝外一挥,止住院中正奋力抵抗的太子府侍卫,转头对身侧贴身太监王永沉声吩咐:“传令下去,悉数停手。”
王永忙躬身领命,快步奔至院外,高声传谕:“太子口谕,所有人即刻停手,不得放肆!”
待院内动静平息,丁留良对着太子恭敬躬身一礼,语气冰冷刻板:“得罪了,殿下。”
话音落,丁留良对着身后侍卫抬手一挥。
两名御前侍卫出列,上前对着太子躬身行了一礼,随即抬手做出恭请的手势,姿态规矩,带着不容置喙的拘押之意。
太子眸光微沉,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子妃,嗓音压得低沉不稳,带着一丝担忧问询:“本宫府中眷属、下人……如何处置?”
丁留良躬身回话,语气平直刻板,无转圜余地:“陛下口谕,此次天牢仅拘押两人,便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。”
太子妃闻言面色一白,心头沉了下去。
天牢阴湿险恶,无人打点照应,天牢待着的日子必定艰难。
她转头望向太子,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是茫然与惶然。
太子看着丁留良滴水不漏的冷峻模样,心知圣意已决、无从辩驳,无奈长叹一声。
太子妃定了定心神,强压下心底慌乱,对着丁留良沉声追问:“陛下纵然震怒,也该事出有因。究竟是何等事端,引得龙颜大怒,要将太子打入天牢?总要给太子一个申诉喊冤的由头。”
丁留良垂首躬身,斟酌再三,才缓缓开口回话:“太子妃莫要为难末将。陛下之意,是让殿下自行自省、自查己错。太子府自家后花园被人暗中做下手脚,蛰伏数年未曾察觉,殿下身居储君之位,疏于防备、疏于察查,本就是失职之过。”
丁留良语气端正,字字恪守圣命,不偏不倚,却句句压人,“还请殿下与太子妃入天牢静心思过,好好思量一番,身居高位、执掌太子府,行事为何全无警醒戒备之心。”
他稍稍一顿,话锋微沉,添上一句诛心之语:“倘若此事当真出自太子手笔,那殿下当初行事,可曾预想过今日这般倾覆后果?”
这番说辞模棱两可、虚实难辨,既不定罪,也绝不松口,句句都带着隐晦的揣测与问责。
太子与太子妃对视一眼,二人心中皆是一片茫然,满腹疑惑无处拆解,摸不透陛下是听信了何种流言,又认定他们犯下了何等过错。
二人心中隐隐困惑,两日前后花园确实动工翻新栽种,全程皆是府中花匠经手打理,并无异常动静。
且早前东宫巫蛊旧案爆发后,太子妃借着彻查风波,将太子府内外各处安插的眼线、钉子拔除,府中防务向来严谨,何来暗中做手脚一说?一时间满腹疑云,却无从求证。
太子与太子妃双双被侍卫押解,踏出住了太子府。
昔日尊贵无双的太子、太子妃,一朝跌落尘埃,径直被送入森严冰冷的天牢之中,依照陛下旨意分开关押。
二人擦肩被侍卫分开的刹那,太子侧过首来,压着极低极哑的嗓音,飞快对着身侧的太子妃低声叮嘱:“他们问什么,都不要说。”
太子妃轻轻颔首,心神已恍惚纷乱,整个人怔怔然回不过神。
她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带入一间牢房,屋内墙体潮湿斑驳,地面遍布水渍,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,破败又压抑。
狱卒王三上前落锁,沉重的铁链咔嗒闭合,隔绝了内外。
“太子妃,这边请。”另一侧,狱卒麻二躬身做出恭请的手势,态度较之狱卒王三恭敬不少。
太子妃敛了纷乱心绪,默然点头,跟着麻二转身走向天牢另一处隔间。
踏入牢房的,她微微一怔,此处牢房环境远比太子那间优越太多。
地面干净整洁,无潮湿霉味,屋内规整摆放着一张木床,床上铺着崭新干爽的被褥,不似天牢该有的破败模样。
趁着麻二转身欲退之际,太子妃迅速抬手褪下手腕上的金镯。
手镯通体纯金打造,缀着细碎的粉色宝石,精致华贵,价值不菲。
她轻轻递出,语声温和却带着恳切:“劳烦通融,若有多余被褥,还请替太子添置一床,莫要让他受寒。”
麻二目光微顿,恭敬接过手镯仔细收好,郑重行礼之后,轻步退出牢房,反手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太子妃孤身静坐床榻之上。变故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,丁留良今日所言的花园、失职之语,字字萦绕心头。
她想起数年前东宫那桩巫蛊旧案,当年正是府中花匠在花园挖出巫蛊娃娃,及时上报,彼时陛下未曾深究,风波草草落幕。
今日陛下发难,执意拘押他们,莫非是要重翻旧账?还是那已清理干净的后花园,藏着他们未察觉的新祸端?
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悄然浮现,顺着心底蔓延开来。
太子妃浑身发凉,层层冷汗浸透衣衫,心底寒意彻骨,再不敢深想。
太子被单独关押在天牢单间牢房之内。
一身整洁规整的太子常服纤尘未染,端庄贵气,与周遭破败阴湿的牢狱光景格格不入,刺得太子眼生。
抬眼望去,四壁墙体漆黑斑驳,布满潮渍与霉痕,处处透着腐朽死气。地面积水返潮,湿漉漉的一片,泛着刺骨阴冷的潮气,落脚湿滑黏腻,寒意顺着鞋底丝丝往上钻。
他是堂堂一国储君,身负监国重权,身居太子府腹地,受百官俯首尊崇,风光无限,权势滔天。可如今,落魄坐于脏乱粗糙的稻草堆上,方寸牢笼,困尽一身荣光。
云泥之别的落差狠狠砸在太子心头,翻涌着酸涩与憋屈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太子缓缓阖上双眼,后背轻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上。坚硬冰冷的高墙隔绝了太子府往日的荣华与层层庇护,将他困于这方寸阴冷之地。心底只剩无处安放的茫然,以及一腔不甘沉沦的愤懑,沉沉郁结不散。
他喉间微动,低声呢喃,满是自嘲与怅然:“没想到有一天,本宫也会落得牢狱之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