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太监前来传旨之时,李易之静坐书房之内,手中摊开一卷宗卷,上面详尽记载着东平伯府嫡女周妙音的过往事迹。
下方落座的周侍书看着他蹙眉翻阅卷宗的模样,不由轻笑出声:“你只管安心迎娶我嫡妹,待你大婚,臣也算是沾光,间接成了皇亲国戚。”
李易之随手将卷宗搁置一旁,冷嗤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凉薄:“你倒是想得轻松。真成了皇亲国戚,本王反倒要日日提防。谁知晓你那个蠢妹妹何时会惹得本王不快。真若是被她拖累出祸事,依照皇家律例,诛杀尔等三族,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周侍书闻言心头一紧,忙摆了摆手,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压下惊悸,急忙开口辩解:“殿下此言过重!周妙音是东平伯夫人最疼爱的幼女,自小娇生惯养,被阖府捧在掌心,性子张扬跋扈、肆意妄为,素来不知收敛分寸。”
他放下茶盅,抬手摩挲了下胳膊,继续细数过往事端:“她与昭华郡主李昭华交情莫逆,此前温泉山庄一事,便是她给郡主出的馊主意,暗中给江晏下药设局,意图逼迫江晏迎娶李昭华,最后计谋败露、一无所获,只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。事后太后亲自赐婚,将永定侯府嫡长女宋雨晴指给江晏为正妻。彼时汝阳王妃与长公主为此事争执不休、闹得满城风雨,李昭华险些因此与周妙音割袍断义。”
“经此一事,东平伯府同时得罪长公主府与汝阳王府,按理说,周妙音理应心生忌惮、收敛行止。可东平伯夫人极其护短,非但未曾责罚,反倒处处偏袒,只当她受了委屈。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,若是真嫁入王府,殿下日后怕是日日都有动怒清算、牵连周氏的心绪。”
李易之听着这番话,淡淡嗤笑一声,眸色深沉:“东平伯府本是武将出身,后弃武从文,在功勋世家之中以清贵知礼闻名,府中子弟皆按文官礼法悉心教养。可听你所言,其女所作所为,反倒处处透着刻意作秀的虚伪。倒是你,教养得体、行事稳妥,与周家人截然不同。”
周侍书轻笑摇头:“我是姨娘教养长大的。当年东平伯为顺利转型文官,特意纳了我娘,我娘亲饱读诗书、知书达理,方能教出我这般性子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底泛起几分暖意,正要开口道谢:“说来还要多谢殿下,我娘亲……”
李易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不愿听这些煽情客套的言辞。昔日恩情已谢过,如今周侍书是他麾下得力心腹,无需多做冗余感慨。
他语气平淡开口:“你是你,你姨娘是你姨娘,东平伯府是东平伯府,三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。你娘亲的事,你早已谢过,无需再提。”
周侍书闻言收敛心绪,起身对着李易之躬身一礼,神色归于正色:“殿下今日召臣前来,应当不只是为了闲谈周妙音的婚事吧?”
李易之微微颔首,眸底掠过一丝算计:“此番太子妃巫蛊一案,你反应极快。提前带人拿下一众涉事花匠,赶在太子有所察觉之前,将消息递到了父皇面前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陡然冷冽几分,沉声吩咐:“如今,你即刻前往天牢一趟。去告诉太子,他之所以身陷囹圄,皆是因为太子府花园挖出巫蛊厌胜娃娃。”
李易之心里不忿,又有点不屑的,对着周侍书说道:“父皇此番有意保全太子,未曾道明缘由、未曾定罪,只想小惩大诫。可若是这般轻易揭过,未免太过无趣。”
李易之指尖不急不缓轻叩桌案,眸底凝着沉沉暗色,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缜密至极的算计:“江晏在大理寺已将此案处置得天衣无缝,堵死太子翻案的所有退路。这般局面下,本王自然不可能坐视太子安稳脱身、稳居储位。”
他语气微沉,裹挟着冷冽的野心:“但凡沾染上巫蛊谋逆的滔天大案,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。此番纵使不能一举废黜太子,也要硬生生剥去他一层荣光皮肉。”
“太子性子高傲执拗、自持正统,最是矜贵傲骨。一旦知晓自己是因巫蛊一案被打入天牢,无论此事是否是他所为,他都不会逆来顺受、甘心领罚。”
“他越是急于自证清白、四处奔走辩驳,心绪便越浮躁,行事便越容易出错,破绽自然会层层暴露。”
李易之眸光笃定,野心藏于沉稳字句之间:“唯有他接连失度、不断落下把柄,我们才有绝佳的反击时机。这大湚储位,本王要光明正大、名正言顺地接手,更要让父皇毫无选择、心甘情愿地将万里大统传予本王。”
周侍书躬身垂首,神色肃穆恭谨,深知此番谋划的凶险与缜密,沉声郑重应下:“属下遵命。”
李易之眸色沉沉,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低笑,语气带着几分深谙人心的算计:“去天牢里好好‘招呼’一下大湚太子殿下。若是能逼得他沉不住气、自行逆反,那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周侍书郑重颔首应下。
太子性情刚烈易怒、自持矜贵,最受不得委屈构陷。
自太子府后花园动工翻新那日起,他便早早派人全程暗中紧盯动静。待花匠挖出深埋的巫蛊木盒,他安插的人第一时间刻意造势起哄,火速将消息递送入宫,一套连环谋划滴水不漏,将尚且不知情由的太子,推入了天牢。
倘若太子在入天牢之前,便得知这场祸事的始末,知晓后花园挖出了巫蛊娃娃,以他高傲执拗、清白立身的性子,必然会效仿从前旧例,第一时间彻查取证、整理实情,主动入宫面圣,极力辩驳自证,洗清自身嫌疑。
如今皇室子嗣凋零,朝堂之上能堪储君大任者寥唯有太子与李易之。
陛下纵然对太子心生不满、存有芥蒂,终会顾念国本稳固,从轻发落、倾力保全太子。如此一来,他们筹谋已久、步步布下的连环算计,便会落空,所有苦心布局皆成无用之功。
周侍书躬身领命,悄然退下。书房外廊下候命的王康与乔砚对视一眼,二人敛尽神色,齐齐垂首躬身,轻步踏入书房之内。
彼时李易之正垂眸翻看着周妙音的卷宗,王康上前一步,轻声回禀:“殿下,内侍监着手筹备婚房事宜,特来请示殿下的旨意。”
话音未落,李易之已然抬眸,淡淡开口定调:“王府其余各处,任凭内侍监打理布置,无需请示。唯独婚房暂且空置不动,待王妃入府之后,再亲自布置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:“另外,让人在主院内室旁的耳房打通一道暗门,将耳房改作净室,专供净手洁面、沐浴休憩。添置浴桶,规制要大,足以容纳两人共用。”
王康听得一头雾水,不懂殿下这般别致布局的用意,脸上直白露出茫然之色。
李易之见状,随手从桌案上取过一张白纸,提笔细细勾勒出淡水县居所的内室格局与净室布局,线条简洁清晰,画完后直接递给他:“将图纸交给工匠,严格依照这个格局动工修缮、布局装修,不得有误。”
王康捧着图纸端详许久,仍心有顾虑,小心翼翼开口劝谏:“殿下,婚期将近,时日紧迫,此刻临时动工改造,怕是会耽误大婚事宜。”
李易之抬眸扫他一眼,鼻腔发出一声冷嗤,语气带着凌厉威慑:“再敢推三阻四、啰嗦推诿,本王便扒了你的皮。”
王康噤声,忙收了忐忑心思,悻悻抿唇,躬身恭敬应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恰在此时,廊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。
长治快步入殿,躬身垂首,急急禀报:“殿下,宫中传出口谕,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觐见,传旨太监已在前院等候。”
听闻陛下入宫传召,李易之心底积压的烦闷怒火炸开。
他抬手一挥,手中那份记载着周妙音事迹的卷宗扫落在地。书页四散飞溅,哗啦一声脆响,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。
自打在淡水县与宋明珠相伴一夜半天,体会过松弛安然、无忧无虑的闲适光景后,李易之重返京城,便再也寻不回那份心境。
他刻意伪装松弛、营造轻松恬淡的生活,可身处波诡云谲的京城权局之中,只要一念及李元秀步步紧逼的施压逼迫、太子暗中针对,心底便会无端涌上满腔郁气,层层积压,烦闷难抑。
身侧的王康吓得浑身一僵,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
一旁的乔砚亦是心头骤紧,神色紧绷,二人跟随李易之久矣,极少见到他失态、动了雷霆怒火的模样。
王康偷觑着李易之阴沉可怖的面色,忙暗中示意廊下值守的太监入内收拾散落的书卷。
他心底惶恐翻涌,暗自回想。
自从殿下从荣城回京,性情便沉郁内敛、心思难测。早前他以为殿下是牵挂宋明珠,特意挑选了几名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干净宫女送入书间伺候,不料引得殿下勃然大怒,罚了他二十大板。彼时的凌厉冷厉,至今让他回想起来心有余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