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音一顿,心绪翻涌,语气激动,眼底泛红,隐隐浸出湿意:“陛下明知张贵人身怀有孕,仍旧与其近身行事,致使张贵人意外小产。明明是宫闱私情酿成的祸事,到头来栽赃到明珠头上!还有镇国公那老匹夫,公然在朝堂之上肆意污蔑明珠,说她不安守慧空寺清修祈福,冲撞贵人,才克掉了张贵人的孩儿!祖母,您说明珠何其冤枉!我们皆是失恃、无母庇护之人,正因身后无硬核靠山,才要被人这般肆意拿捏、肆意欺凌……”
杜老夫人抬手打断了杜月娴未尽的话头,神色沉稳肃穆,语气带着沉沉告诫:“娴姐儿,这些话到此为止,休要再胡乱多言。院内隔墙有耳,人心叵测,朝堂与世家的隐秘私事,最是忌讳随口议论。”
“何谓可言、何谓不可言,即便是无伤大雅的闲话,也需三思而后出口。你大伯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站稳脚跟、稳居高位,凭的便是寡言慎行、静观其变,少出头、少妄论、多观望。”
“我们内宅妇人亦是同理。宋明珠境遇凄苦、蒙冤受屈。你心生怜悯、感同身受也属人之常情。可她是外姓之人,与我们杜家是两不相干。你可以同情、可以怜悯、可以暗自唏嘘,却万万不能心软入局,把自己、把整个杜家、王家都搭进去。”
杜老夫人目光通透,洞悉其中利害,缓缓续道:“如今市井朝堂流传的所有关于宋明珠的不好,根源出自永定侯府。满朝文武、世家权贵,个个都是千年老狐狸,谁看不透其中刻意栽赃、刻意构陷的猫腻?可事不关己,无人愿意多嘴招惹是非、无端得罪永定侯府与镇国公府。”
说罢,她轻轻拍着杜月娴的手背温声安抚:“你也不必为她郁结伤怀,纵然你日日忧心、暗自落泪,伤了自身身子,也改变不了她如今被困慧空寺、有冤难伸的处境。你也不必再执意往慧空寺奔波,纵然去了,也于事无补,徒增祸患罢了。”
杜老夫人微微侧首,朝着杜月娴的方向压低了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洞悉秘事的沉敛:“祖母今日悄悄给你透个底,如今困在慧空寺的那位,或许根本就不是宋明珠。”
这话如同惊雷乍响,杜月娴抬眸,眼里错愕地望向杜老夫人,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:“什么?既然寺中之人不是她,那明珠去哪了?她是不是……”
心头涌上不祥预感,过往种种委屈苦楚涌上心头,泪珠再也绷不住,簌簌滚落而下。
“她太可怜了……”杜月娴哽咽出声,心绪翻覆酸涩,“她姨娘离世之后,她孤身无依,被永定侯夫人当众折辱,被逼着褪去衣物,当着满院丫头婆子小厮的面受杖责挨打。后来又被永定侯夫人狠心发配到偏远庄子,险些孤零零死在荒僻之地。”
她越想越心酸,面色泛白,鼻尖通红,哭声断断续续,带着唏嘘与共情:“我自幼没了娘亲,好歹还有祖母疼惜、护我周全。可明珠……她当真一无所有,受尽委屈。”
杜老夫人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,温柔安抚着她的情绪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的娴姐儿莫要再哭了。宋明珠的确是个好孩子,心性纯良、待人赤诚,能与你真心相交、相伴相知,自然是值得善待的。只是她命途多舛,运道太差,一生坎坷飘零。”
话锋微转,她语气添了深意:“她虽丧母、在京城侯府无人庇护,可永定侯宋修远待她,并不算薄。前些时日,永定侯还特意给你大伯写了书信,字字愤然,怒斥你大伯教女无方,暗含追责之意。”
杜月娴闻言止住哽咽,眼底盛满疑惑,抬眸定定望着杜老夫人,目光殷殷,想让她再多透露几分内情。
杜老夫人见状淡淡哼笑一声,轻轻摇头,适时止住话头:“罢了,不说这些了,桩桩件件,都是惹你伤心的旧事。”
杜老夫人温柔拍着杜月娴微凉的手背,语速放缓,徐徐道出内情:“你且放宽心,不必再暗自伤心。祖母既然敢给你透底,自然是知晓她有惊无险、尚有着落。”
“你大伯暗中打探过,燕王殿下心思深沉、护宋明珠护得极紧,不可能让身怀身孕的宋明珠回京落入险境、受人折辱。正因她怀了燕王世子,慧空寺那尊替身在寺中装孕掩人耳目,才显得合情合理。如今唯一不明的,便是燕王究竟将宋明珠藏于何处。”
她稍顿片刻,提点着尚且懵懂的杜月娴:“你细想便知端倪,燕王此前特意去慧空寺小住过一段时日,恰好撞上前去闹事的永定侯夫人,看似偶然,实则是稳住局面、掩人耳目。自那之后,他便极少露面,安居王府,深居简出。你再对比当初你怀孕,王太医为你诊胎时的谨慎态度,反观宋明珠怀孕,燕王处处遮掩、刻意布局的模样,其中真假虚实,已一目了然。”
杜月娴听着这番拆解通透的内情,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散去几分。
只要明珠没有身陷囹圄、受苦受难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
她抬手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,眼底藏着急切与困惑,追问道:“那明珠究竟被藏去了何处?慧空寺里顶替她的,又是什么人?”
话音落下,杜月娴眉眼间翻涌出恨意,语气带着不解与愤懑:“永定侯夫人身为明珠的嫡母,血脉亲缘摆在那里,为何偏偏对她步步紧逼、赶尽杀绝,活路都不肯留?”
杜老夫人闻言眸色沉沉,眼底掠过几分看透内宅纷争的凉薄,悠悠长叹一声:“你自幼得我护佑,嫁得良人、日子顺遂,便以为世间女子成婚之后,皆是这般安稳舒心。可这深宅大院的苦楚,从来都藏在光鲜体面之下。”
“你看看月娥便知。”她语气沉沉,满是唏嘘,“她嫁入永定侯府之后,境遇与永定侯夫人如出一辙,不得夫君垂爱,清冷孤寂,却还要在外撑足世家主母的体面,佯装岁月静好。内里苦楚不堪、万般煎熬,也只能独自隐忍,无处言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声续道:“如今永定侯与世子皆不在京中,前几日我听闻,侯府二老爷宋修景已调回京城,在礼部谋了个清闲差事,看似体面,实则并无实权。他近日日日周旋奔走,全权负责筹备燕王的大婚典礼。”
“只是你不知内情,这位二老爷的夫人嫣然,如今与永定侯夫人势同水火、闹得水火不容,整个永定侯府内宅鸡飞狗跳,几乎要掀翻房顶。”杜老夫人刻意压低话音,眼底掠过一抹唏嘘叹惋,“如今市井间流传的闲话更是离谱,都说宋夫人与宋家二老爷早年便纠葛不清、私情暧昧。那是十几年前的旧闻了,传言二人当年甚至暗结珠胎,最后以永定侯夫人意外小产,才未闹出天大的风波。”
“堂堂百年簪缨大族,外头看着门第森严、铜墙铁壁,外人无从撼动,偏偏内里根基腐朽、乱象丛生。小叔觊觎长嫂,罔顾伦常的龌龊丑闻,当年也就永定侯府老夫人有手段强行压下风波,为了保全门楣,狠心将宋修景远远外放,调离京城。谁料事隔多年,这人终还是回来了。”
杜老夫人轻轻摇头,语气满是感慨:“早前你大姐月娥回府省亲,我便瞧着她面色憔悴、心神不宁,格外不对劲。我私下唤青苗打听缘由,才知晓是宋昱琛作祟。趁着你姐夫远在月栖关、无人撑腰,他色胆包天,连自家亲嫂嫂都敢肆意调戏、轻薄冒犯。”
“只是此事藏于内宅暗处,未摆上台面,我们身为娘家人,便无从插手、无处说理。一旦贸然出头,非但于事无补,反倒会毁了你大姐的清誉名声。”
“也算万幸。”她话锋一转,心头稍稍松了口气,缓缓道,“宋世子为人机敏稳妥,应当是早早察觉了内宅龌龊端倪,特意寄信回京,叮嘱你大姐动身前往月栖关。及时抽身远避,才算躲开了这场祸事。若是长久留在侯府,日日身陷是非纠缠,你大姐迟早落得与宋明珠一般的下场,落得清誉尽毁、有苦难言。”
杜老夫人语气里满载世事洞明的感慨,缓缓道:“这一回,若不是宋修景回京,搅动一池浑水,永定侯府闹不出这接连不断的风波。依祖母看,此番乱象,要么是有人暗中布局,蓄意要搞垮永定侯府,要么便是冲着永定侯夫人本人来的,所有事端皆有根源。”
她抬眸望着眼前的杜月娴,语重心长继续劝道:“娴姐儿,祖母今日与你细说这些内里隐秘,并非让你掺和纷争,只是想让你明白,世间万事,皆有因果循环,有因必有果,事事皆有渊源。”
“祖母活到这把年岁,看透了世家纷争、人心诡谲。人生一世,万般皆莫要强求,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活法。人这一生,该受的磨难、该遭的罪业、该享的福禄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半点不由人。诸多困顿纠葛,不必急于一时求解,时间终会抚平一切,化解所有难题。”
“你只需守好本心,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,便是最大的福气。待日后明珠平安归来,见你岁岁安稳、日子顺遂,她会由衷为你欢喜。可若是你一时心软,为了替她鸣不平、帮她脱困,卷入风波,白白折损自己、连累家族,到头来依旧解决不了她的困境。这般得不偿失,她归来之后,又岂能心安快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