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边的明火踩灭了,钻进地沟的火星却没断。
火从沟底窜上枯草,一路舔到断墙。烧炭村剩下的旧料多是干松枝和炭屑,沾火就着。
沟里还铺着火药底子。火头贴地蹿过去,转眼封住了村口。
秦氏从窑洞后头牵马。两匹拉车的劣马刨着蹄子往后缩,缰绳绷得笔直。
“火太冲,马不敢过!”她喊道,“西口封了,东口也封了!”
苏小丫顺着火线看过去。
火沿地沟绕过两个出口,只留中间一条道,通向村后塌方。道旁堆着齐人高的废砖,后头藏上几个人,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“顾少卿。”
顾少卿扶着车辕,望向那条空道,笑了半声,又咳了起来。
“路都替我们留好了。”
他压住咳意,抬手指过去。
“砖堆后头藏着人。我们往里走,那二百八十八支箭,就有去处了。”
“那怎么走?”
“西北角,倒烟囱。”
顾少卿转过脸,看向断墙下那半截石砌烟囱。
“底下连着地沟。砸开堵口,借山风把烟逼进井下,先赶出暗道里的人。姜芮,砸!”
姜芮扛起烧火棍,几步冲到西北角。
半截烟囱歪在断墙上,底下横着一根门板厚的石条。
她站稳脚,照着石条与底座的接缝连砸三下。
碎石滚下来。石条沿旧裂口断开,烟囱底下塌出一个豁口。
山风灌进去,沟里的火头跟着一偏。浓烟贴着沟槽翻卷,往枯井方向压过去。
井下很快传出呛咳,接着便是几声惨叫。
暗道里的人挨不住烟,一个接一个从塌方后的地缝爬出来,涕泪横流,趴在地上直咳。
阿砚坐在车里,把毡子拉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
“他们从井底过来的。”
他盯着那几道地缝。
“井底下有窑。烧炭村的窑,底下连着旧窑。”
苏小丫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风从底下走。”
阿砚侧着脸,停了一会儿。
“风走的路,我听得见。”
烟里冲出两名披甲头目,一人扑向姜芮,另一人提刀奔向马车。
姜芮横棍迎上。
“躲够了?出来!”
苏小丫没接话。
地沟外露着一截引线,绕过散砖,一直伸向砖堆后头。火正沿线烧过去,只剩最后三尺。
她抄起窑洞里的水桶,将半桶浮着药渣的浑水泼了上去。
火舌贴着湿泥一缩,灭了。
苏小丫盯住砖堆。片刻过去,仍没有箭射出。
“他们多半在等这道火令。”
她扔下空桶,抄起柴刀,迎着逼近马车的头目劈去。
“说!谁给你们画的旧窑布防图?”
那人不答,抬刀架开柴刀,刀锋顺势削向她的面颊。
苏小丫往后一撤。
一杆短矛从侧面掷来,穿过那人的右肩。他被带得仰摔下去,矛尖扎进泥地,将人钉住。
矛杆还在晃。
马车旁,顾少卿掷矛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踉跄两步,膝盖重重砸进泥里。一手撑地,咳出的血暗得发黑,落在指边。
“顾少卿!”
苏小丫扔下柴刀,赶过去扶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想摆手,才抬起来,又撑回地上。
“先看矛,再看我。”
“人钉着,跑不了。”苏小丫扣住他的胳膊,“你先看自己,血都黑了。”
“旧疾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抬起脸,唇边全是血,撑着她的手还想起身。
苏小丫将他按住。
“你有数,我没有。跪着说话,没人笑话你。”
顾少卿缓了口气,没再动。
另一名头目见同伴倒地,虚晃一刀,转身便跑。
才跑出十几步,一条马鞭从火光里甩来,卷住他的脖颈。
秦氏已经上马。她收紧鞭子,带马往后一退,将那人掀翻在地。
头目挣了两下,没爬起来。
“想跑?”
秦氏收回鞭梢。
“喂马的鞭子,今儿也管人。”
姜芮赶过去按住他,让差役捆牢,又折回被短矛钉住的头目身旁。
她制住那人的手,从胸襟里搜出一个油布包。
拆开,里面是一卷羊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苏姑娘,看这个。”
苏小丫扶顾少卿靠住车辕,这才接过残卷,借着火光展开。
卷上有两处印记。
一处是江南总商会的火漆印,另一处朱红端正,印文写着州府通判。
她的手停在卷边。
“通判。”
苏小丫将残卷抬高了些。
“粮草刑名都过得了手。光凭验香司,布不了这么大的局。”
顾少卿撑着膝盖,缓了片刻,才借车辕站起来。
苏小丫伸手托住他的胳膊,将卷面转向他。
他看了一眼那方官印。
“这不是验香司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这位通判姓裴。”
顾少卿将沾血的袖口拢住,声音仍哑着。
“十年前,他在青溪做过县丞。”
羊皮被苏小丫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窑塌那年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知道能查到他?”
“顾家的账上,有一笔银子,进了青溪县丞的袖子。”
顾少卿望着地沟里尚未熄尽的火。
“我知道这笔账。没料到他一路做到了州府,也没料到苏家的香,又要从他眼皮底下过。”
苏小丫低头看着残卷,没有接话。
沟里那层火药烧尽,火头渐渐矮下去。
姜芮把近处烧着的炭拨散。秦氏将马牵回窑洞边,差役押着两个头目靠墙坐下,守在一旁。
车轮重新响起来。
苏小丫把顾少卿按坐在车辕上,拿湿布擦他的手。
血混着泥,嵌在掌纹里。她换了几次布面,才擦干净。
“七月十五。”她说。
顾少卿抬眼:“什么?”
“残卷上的日期。距今日,还有二十天。”
顾少卿看向她袖中的羊皮。
“你的第一批香,六天后进州府验香司。验完入库,再转解贡院,走的正是七月十五前那一批。”
苏小丫擦手的动作停了。
“日子对上了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
她把湿布折好,压进他掌心。
“贡院入库的香,是从我手里交出去的。他们连什么时候灭口,都算进去了。”
顾少卿握住布。
“所以第三批不能交。”
“第三批先扣住。”
苏小丫抚平袖口,连同里面的残卷一起压牢。
“第一批、第二批,每一斤都得由我亲手配。加什么,减什么,用多少,都由我定。”
顾少卿看着她。
“你要往香里加东西?”
“加一味他们验不出来的。”
苏小丫抬起眼。
“他们既然要在贡院动手,那就在贡院,先尝尝我的香。”
姜芮扛着棍子走过来,把搜空的油布包扔进火里。
油布卷起边,很快烧了起来。
“这话我听懂了。”
她看向苏小丫的袖口。
“可还有一句。残卷上写着灭口,到底灭谁的口?”
苏小丫取出羊皮,将背面翻向火光。
一行朱砂字压在旧皮上,笔锋很重,字边洇出了细细的毛刺。
七月十五,贡院香料入库,即行灭口。
姜芮看完,没出声。
阿砚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,站在苏小丫身后。他盯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贡院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七月十五,中元。”
姜芮将棍子拄在地上。
“烧纸的日子,烧谁?”
苏小丫看着“入库”二字。
“若只想杀我,何必等香进贡院?”
顾少卿握着湿布的手停住。
“验过香,押过货,办过入库的人,都经了手。”苏小丫说,
“到那一天,该知道这批香去处的人,也就都到齐了。”
火光照着羊皮上的朱砂。
她将残卷慢慢卷起。
“烧的是入库那天,站在贡院里的所有人。”
“包括验香的人,包括押香的人,也包括我这个卖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