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走。”
顾少卿撑着车辕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火。
“半座村都烧起来了。天亮前,方圆二十里都能看见烟。再拖,来的就不只是验香司的人。”
秦氏牵着马从窑洞后头绕出来。
“两匹马都惊了,左边这匹还崴了前蹄。拉不动车了。”
“那便不拉。”
苏小丫把残卷收进贴身布囊,摸了摸袖中的铜锁。
“车留下。香箱里只取三斤样品,剩下的埋进窑洞,记好位置。”
姜芮将烧火棍往地上一顿。
“埋了?五百斤契上的第一批,可都在这儿。”
“契上写的是青溪特供香,没写非得从这条路运。”
苏小丫俯身去开香箱。
“货在,人活,契就作数。人死了,契就是废纸。”
两名差役过来搭手,将香箱往窑洞深处搬。
顾少卿看了她一眼,弯腰解下马背上最轻的褡裢。
“横江野渡离这儿多远?”
“十里。”秦氏答,“过了江,对面就是府城地界。”
“走水路。官道上的人等着拿我们,不能再往那儿送。”
他提起褡裢,手臂一沉。
苏小丫接过去,搭在自己肩上。
“你顾好脚下。”
顾少卿松了手。
姜芮蹲到阿砚身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小崽子,还能走吗?”
阿砚点头。
木匣捆在他背上。他跟着走了几步,又回头望向井口。
“井里的人都出来了。”姜芮说,“别看了,跟紧。”
阿砚没有应声,转过脸,跟着众人钻进荒草。
十里路,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天边将亮未亮,前头终于露出一片芦苇荡。江雾贴着水面,风一过,苇秆便朝岸边倒。
姜芮拨开苇丛,只看了一眼,便回手示意众人蹲下。
“别出声。”
江心传来铜锣声,一长两短。
三艘艨艟横在雾里,船头挂着州府水师的旗。披甲的兵沿船舷站开,火把照出三道晃动的水光。
最近那艘船上,拴着四五条细犬。
它们朝岸边探着鼻子,绳索时紧时松。
秦氏压低声音:“这个时辰还巡江?”
顾少卿靠着苇丛坐下,缓了口气。
“是在守渡口。官道走不通,横江就是最近的出路。”
芦苇荡深处,一座破棚里亮起豆大的灯火。
姜芮抽刀摸过去。片刻后,她带回一个赤脚老头,手还扣着他的衣领。
老头瞧见众人身上的血,腿先软了。
“客官,快逃吧……上面下了海捕文书,说有江洋大盗劫了贡香,逢船必搜。谁敢反抗,当场就杀。”
他朝江上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渡口三天没开张,船都扣走了。就剩我那条打鱼的破舟,还漏水……”
姜芮松开他的衣领,将刀收回去。
“能坐几个人?”
“四五个挤一挤,还能坐。可江上全是巡船,锣一响就——”
“先说船,别的我们看得见。”
苏小丫蹲到他面前。
“他们靠什么搜人?船上的狗?”
老艄公连连点头。
“那几条狗厉害。前天有个跑私盐的,藏在船板底下,都叫它们扒出来了。人拖到滩上,一刀就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没敢往下说。
江上又响了一声锣。
一条细犬扒住船舷,朝岸边狂吠。紧接着,另外几条也站了起来。
“下风口有动静!”
船上有人喝道:“弓箭手上弦,朝芦苇荡放箭!”
秦氏一把按住阿砚的肩。
“趴下!”
箭矢穿进苇丛,一支擦过破棚,扎进湿泥。
众人伏低身子。老艄公捂住嘴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顾少卿望着江上的火光。
“他们还没找准地方。是要把我们逼出去。”
苏小丫已经打开药囊,摸出一块黑褐色的硬膏。
“野菩提的残膏,剩下这点,总算用上了。”
她转向老艄公。
“棚里有没有腌鱼剩下的下水?”
“有,缸里沤了半个月,都臭了。”
“取来,连上头的油一起。”
老艄公弓着背往棚里挪。两名差役贴着苇根跟过去,帮他将缸拖到背风处。
苏小丫掰碎残膏,拌进腐油,又从药囊里取出干艾。
“姜芮,找片瓦,遮着火。”
姜芮从破棚边捡来瓦片,架在泥窝上。
火苗刚起,苏小丫便将混好的腐油添进去。白烟冒出来,腥气呛得老艄公偏过头,险些咳出声。
“捂住。”
秦氏递给他一截湿布。
苏小丫用湿泥封住瓦边的漏风处,只留朝江面的一侧。烟顺着风钻出苇丛,很快混进江雾。
又一阵箭落下来。
这回离得更近,一根苇秆被钉在顾少卿身旁。
苏小丫扯住他的衣袖,将人拉低,另一只手仍压着添油的勺子。
船上的犬吠变了调。
最先嗅到烟的细犬连打几个喷嚏,低头蹭着甲板,绳索绕住前腿。旁边的狗挤过来,它猛地回头,一口咬住了对方耳朵。
两条狗滚在一处,拴犬的木桩被扯得直晃。
“拉开!快拉开!”
守兵伸手去拽,第三条犬挣开绳扣,扑上了他的腿。
惨叫声压过铜锣。
有人提刀,有人拿长杆去挡,原本朝岸边举起的弓也收了回去。
姜芮从苇缝里看了一眼。
“人还没抓着,先叫自家的狗咬了。”
“看船尾。”顾少卿说。
一条挣脱绳索的细犬窜到后甲板,操舟的人连退几步。船上号令接连响起,最近的巡船开始偏转,中间那艘也往旁边让。
两船之间露出一道水口。
顾少卿扶着苇秆,慢慢撑起身。
“机会来了。左边是急流,底下有暗漩。他们这一让,船尾正往急流里摆。”
姜芮看向那道水口。
“怎么过?”
“先让他们收不住舵。”
顾少卿指向最近那艘船的尾部。
“它正在转向。趁舵叶偏出来,用小舟顶一下,借水势逼它横过去。后面那艘离得近,避不开。”
“拿这条破舟撞?”
“擦着顶,别直撞。”
姜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看准了。这船补不起第二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顾少卿压住胸口,等那阵喘息过去。
“我指路,你划。”
苏小丫解下阿砚背上的木匣,交到他怀里。
“抱好。跟秦婶待在棚后,别露头。”
阿砚攥紧匣子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守着这点烟。”
她往瓦上又添了一勺腐油,看向姜芮。
“撞开了就回来,我们在岸边等。”
姜芮点头,伏低身子,将小舟推下水。
顾少卿扶着她的肩跨进去,坐稳后,手仍撑在舷边。
姜芮回头:“撑得住吗?”
“你划。”
“那就指准些。”
小舟贴着苇丛滑出去。
江雾遮住船身,近处只剩桨叶入水的声音。顾少卿倾身靠近姜芮,盯住前方露出雾气的船尾。
“往左。再压一桨。”
姜芮双臂绷紧,小舟顺着急流斜切过去。
巡船尾部越来越近,舵叶搅出的白浪拍上船头。
“收右桨。”顾少卿扣住船舷,“顺水过去,顶露出来的那截木!”
姜芮换手压桨。
小舟船头擦进巡船尾浪,猛地一顿。
撞上了。
船板发出一声裂响。顾少卿身子前倾,额角险些磕上舷边,抓着船沿的手却没松。
“退桨!”
姜芮咬牙一别,小舟擦着舵叶弹开。
巡船正要回舵,船尾却被急流推住,横着摆进两船间的水口。
后头那艘船刚从雾里露出船头。
“收桨!让开!”
号令喊到一半,两船已经撞在一处。
木头断裂的声音从江心传来。船舷上的火把成排晃动,几支落进水里,人喊声跟着乱了。
撞起的浪推向小舟。
姜芮伏低肩背,死死压住桨杆。小舟被托起,又落下,船底的水扑到顾少卿膝边。
他咳了一声,唇边洇出血。
“别停,借这道浪出去。”
姜芮连划几桨,小舟贴着乱流冲过水口。
第三艘巡船的锣声急了,船头正往撞船处靠。
姜芮抹去脸上的水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追不来了。”
“眼下追不来。”顾少卿抵住唇边的布,“贴岸,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