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丫垂眼望着那具白骨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看向阿砚。
“他先磕头,再喝水?”
阿砚点头。
“那碗水里……有毒,是不是?”
阿砚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娘后来哭了一夜。抱着我,说对不住人。我问她对不住谁,她不说。”
苏小丫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。
顾少卿伸手,覆住她的手背。
“先松开。他疼。”
苏小丫低头,才看见阿砚已经缩起肩膀。
她慢慢松了手。
顾少卿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“苏姑娘,抬头。”
她看向他。
“只凭一碗水,不能定你娘杀人。”
“他喝完就吐了血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先磕头?”
顾少卿看向残匣,掌中的铜牌硌着手心。
“我倒觉得,陈生是在求死。”
苏小丫怔住了。
“求死?”
“三万两饷银,转进验香司,折成八百匣贡香。银子从青溪过,香也得从青溪过。做这笔账的人要灭口,还得找人担罪。”
顾少卿缓了口气。
“苏家就在这条路上。”
苏小丫没有出声。
“若是首辅卫丞的人拿你全家的性命要挟,逼苏家在贡香里下毒,再把罪栽给宣国公旧部,说他们监守自盗、火并吞银——”
他的声音哑了下去。
“死两拨人,一笔账就能抹平。”
苏小丫看着他:“那我娘呢?”
“她可能也是被逼的。”
顾少卿握着铜牌,目光落回白骨上。
“陈生是祖父派出去的人。若他已经知道逃不掉,那三个头,更像是求一个痛快,求她留个全尸。”
船上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些还得查。”顾少卿按了按她的手背,“可你不能先替他们,把杀人的罪认下来。”
苏小丫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伸手拨开残匣边的一缕水草,将露在外面的指骨轻轻拢回去。
“可他到底还是沉了江。”
姜芮望着她收起细绢的地方。
“事成,沉江。”
她低声念完,抹去下颌的水。
“写这四个字的人,连死人都没打算放过。”
顾少卿将铜牌翻过来,豁口朝上,放在白骨手边。
“祖父派出去的人,我找到了一个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十一个。”
苏小丫看着那块牌。
顾少卿抬起眼,声音仍低,却说得清楚。
“这卷绢,就是查下去的凭据。裴、钱、陆,一个个对账,查到卫丞那里去。”
苏小丫抹了把脸,重新压紧贴身的布囊。
“好。”
她看向残匣中的白骨。
“那就让他们一起沉。”
话音刚落,老艄公忽然抓住姜芮的胳膊。
“看……看后头!”
众人回头。
上游江湾处,火把连成了一线。
一艘接一艘的水师大船转出雾中,顺流压来。
船头号角接连响起,老艄公握着桨的手抖得几乎撑不住。
“巡抚衙门的座船旗!”
他的嗓子劈了。
“这么大的船……跑不脱,跑不脱啊!”
号角声追了半个江面,追到天亮,才渐渐哑在后头。
小舟在一条汊子里躲到晨雾散尽,众人才敢露头。老艄公又替他们找来一辆运粮骡车,车主收了银子,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。
府城西门外,官道上的长龙已经排出去二里地。
城门楼上插满了旗。披甲的城门卫一列八人,持长矛站在拒马后。两排带刀捕快沿队巡走,手里捏着一沓画像,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比对。
城门旁还拴着三条细犬。
形迹可疑的,捕快便直接拖出来,连随身包袱都要抖上三遍。
一辆运粮骡车停在队尾。
车板上堆着厚厚一层草,草底下躺着个人。
“都听好了!”
城门校尉提着刀,站在拒马前高声宣布:
“巡抚衙门严令!凡携带异香者,身负外伤者,携幼童入城者,一律押送大牢候审!知情不报者,同罪!”
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忙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粮车旁,苏小丫蹲在车辕边,手里搓着一团泥。
“把脸低下来。”
她抓起一把泥浆,混进碾碎的劣质草药,往顾少卿脸上抹。
“别嫌脏。这泥里有黄连和灶灰,能吃掉药气。”
顾少卿由着她抹,声音沙哑:“你这手艺,比我家的稳婆还糙。”
“稳婆抹脸是为了接生,我抹脸是为了让你活。”
苏小丫把泥匀开,抹过他的眉骨。
“忍着,别蹭。”
“你把我的眉毛也糊了。”
“糊了才好。”她又抓了一把泥,“死人哪有眉毛精神的。”
顾少卿:“……”
苏小丫转手又给阿砚抹了一把。
阿砚不动,任由泥浆糊了满脸。
姜芮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用抹。”
苏小丫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,抖开时,一股冲鼻子的辛辣味立刻散了出来。
“你有大蒜味,正好。”
姜芮抽了抽鼻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蒜粉,掺了辣蓼。”
苏小丫绕着粮车走了一圈,把粉末撒在车轮、车板和草堆上。
“闻着冲,管用。人的鼻子会躲,狗的鼻子也会躲。”
“城门口拴着的那几条狗?”
“回头看。”
姜芮回头。
城门洞边,三条细犬正拴在木桩旁,冲着过路的人一阵阵嗅。
姜芮的脸黑了。
“你这药粉要是把狗熏疯了呢?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
泥浆干得很快。
苏小丫又从包袱里抖出一身破旧孝服,套到顾少卿身上。
顾少卿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麻布。
“孝服?”
“披麻戴孝,送病人进城备棺材。”
苏小丫替他系紧麻绳。
“你躺下,脸冲天,嘴别闭严。”
“还让我张嘴?”
“一会儿有用。”
顾少卿躺进草堆,脸上糊着泥,身上裹着孝服,再加上他本就咳得脱了形,活脱脱就是一个快咽气的痨病鬼。
苏小丫自己抹了把草灰,又扯了扯姜芮。
“走。你在左边哭,我在右边嚎。”
姜芮一愣。
“哭什么?”
“哭你姐夫。”
“我哪来的姐夫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车轮吱呀作响,粮车混在长队里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轮到他们时,城门校尉提刀走来,隔着五步便停住了。
蒜臭混着药苦,直往他脸上扑。
校尉捂住口鼻。
“什么车?干什么的?”
苏小丫扑到车前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张嘴便嚎:
“官爷行行好!我男人得了痨病,快咽气了!城里郎中说只有三天的命,求官爷行行好,放我们进城,求一口棺材板啊!”
姜芮在左边跟着哭,声音比她还响:
“姐夫,你撑住啊!你还没有看见城里的牌子啊,姐夫!”
校尉的脸皱成一团,连退两步。
“痨病?你们抬着一个痨病鬼进城?”
“就一口棺材板!”
苏小丫磕了个头,额头撞得砰砰响。
“官爷,他要是咽了气,总不能撂在城外喂野狗啊!”
校尉不耐烦地挥手。
“查!查完快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