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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潜入府城踏龙潭

    苏小丫垂眼望着那具白骨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看向阿砚。


    “他先磕头,再喝水?”


    阿砚点头。


    “那碗水里……有毒,是不是?”


    阿砚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。


    “娘后来哭了一夜。抱着我,说对不住人。我问她对不住谁,她不说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。


    顾少卿伸手,覆住她的手背。


    “先松开。他疼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低头,才看见阿砚已经缩起肩膀。


    她慢慢松了手。


    顾少卿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

    “苏姑娘,抬头。”


    她看向他。


    “只凭一碗水,不能定你娘杀人。”


    “他喝完就吐了血。”


    “可他为什么先磕头?”


    顾少卿看向残匣,掌中的铜牌硌着手心。


    “我倒觉得,陈生是在求死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怔住了。


    “求死?”


    “三万两饷银,转进验香司,折成八百匣贡香。银子从青溪过,香也得从青溪过。做这笔账的人要灭口,还得找人担罪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缓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苏家就在这条路上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没有出声。


    “若是首辅卫丞的人拿你全家的性命要挟,逼苏家在贡香里下毒,再把罪栽给宣国公旧部,说他们监守自盗、火并吞银——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哑了下去。


    “死两拨人,一笔账就能抹平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看着他:“那我娘呢?”


    “她可能也是被逼的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握着铜牌,目光落回白骨上。


    “陈生是祖父派出去的人。若他已经知道逃不掉,那三个头,更像是求一个痛快,求她留个全尸。”


    船上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“这些还得查。”顾少卿按了按她的手背,“可你不能先替他们,把杀人的罪认下来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她伸手拨开残匣边的一缕水草,将露在外面的指骨轻轻拢回去。


    “可他到底还是沉了江。”


    姜芮望着她收起细绢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事成,沉江。”


    她低声念完,抹去下颌的水。


    “写这四个字的人,连死人都没打算放过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将铜牌翻过来,豁口朝上,放在白骨手边。


    “祖父派出去的人,我找到了一个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停。


    “还有十一个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看着那块牌。


    顾少卿抬起眼,声音仍低,却说得清楚。


    “这卷绢,就是查下去的凭据。裴、钱、陆,一个个对账,查到卫丞那里去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抹了把脸,重新压紧贴身的布囊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她看向残匣中的白骨。
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一起沉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老艄公忽然抓住姜芮的胳膊。


    “看……看后头!”


    众人回头。


    上游江湾处,火把连成了一线。


    一艘接一艘的水师大船转出雾中,顺流压来。


    船头号角接连响起,老艄公握着桨的手抖得几乎撑不住。


    “巡抚衙门的座船旗!”


    他的嗓子劈了。
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船……跑不脱,跑不脱啊!”


    号角声追了半个江面,追到天亮,才渐渐哑在后头。


    小舟在一条汊子里躲到晨雾散尽,众人才敢露头。老艄公又替他们找来一辆运粮骡车,车主收了银子,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。


    府城西门外,官道上的长龙已经排出去二里地。


    城门楼上插满了旗。披甲的城门卫一列八人,持长矛站在拒马后。两排带刀捕快沿队巡走,手里捏着一沓画像,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比对。


    城门旁还拴着三条细犬。


    形迹可疑的,捕快便直接拖出来,连随身包袱都要抖上三遍。


    一辆运粮骡车停在队尾。


    车板上堆着厚厚一层草,草底下躺着个人。


    “都听好了!”


    城门校尉提着刀,站在拒马前高声宣布:


    “巡抚衙门严令!凡携带异香者,身负外伤者,携幼童入城者,一律押送大牢候审!知情不报者,同罪!”


    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

    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忙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

    粮车旁,苏小丫蹲在车辕边,手里搓着一团泥。


    “把脸低下来。”


    她抓起一把泥浆,混进碾碎的劣质草药,往顾少卿脸上抹。


    “别嫌脏。这泥里有黄连和灶灰,能吃掉药气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由着她抹,声音沙哑:“你这手艺,比我家的稳婆还糙。”


    “稳婆抹脸是为了接生,我抹脸是为了让你活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把泥匀开,抹过他的眉骨。


    “忍着,别蹭。”


    “你把我的眉毛也糊了。”


    “糊了才好。”她又抓了一把泥,“死人哪有眉毛精神的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苏小丫转手又给阿砚抹了一把。


    阿砚不动,任由泥浆糊了满脸。


    姜芮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

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


    “你不用抹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,抖开时,一股冲鼻子的辛辣味立刻散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你有大蒜味,正好。”


    姜芮抽了抽鼻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
    “蒜粉,掺了辣蓼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绕着粮车走了一圈,把粉末撒在车轮、车板和草堆上。


    “闻着冲,管用。人的鼻子会躲,狗的鼻子也会躲。”


    “城门口拴着的那几条狗?”


    “回头看。”


    姜芮回头。


    城门洞边,三条细犬正拴在木桩旁,冲着过路的人一阵阵嗅。


    姜芮的脸黑了。


    “你这药粉要是把狗熏疯了呢?”


    “那就更好。”


    泥浆干得很快。


    苏小丫又从包袱里抖出一身破旧孝服,套到顾少卿身上。


    顾少卿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麻布。


    “孝服?”


    “披麻戴孝,送病人进城备棺材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替他系紧麻绳。


    “你躺下,脸冲天,嘴别闭严。”


    “还让我张嘴?”


    “一会儿有用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躺进草堆,脸上糊着泥,身上裹着孝服,再加上他本就咳得脱了形,活脱脱就是一个快咽气的痨病鬼。


    苏小丫自己抹了把草灰,又扯了扯姜芮。


    “走。你在左边哭,我在右边嚎。”


    姜芮一愣。


    “哭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哭你姐夫。”


    “我哪来的姐夫?”


    “现在有了。”


    车轮吱呀作响,粮车混在长队里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
    轮到他们时,城门校尉提刀走来,隔着五步便停住了。


    蒜臭混着药苦,直往他脸上扑。


    校尉捂住口鼻。


    “什么车?干什么的?”


    苏小丫扑到车前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张嘴便嚎:


    “官爷行行好!我男人得了痨病,快咽气了!城里郎中说只有三天的命,求官爷行行好,放我们进城,求一口棺材板啊!”


    姜芮在左边跟着哭,声音比她还响:


    “姐夫,你撑住啊!你还没有看见城里的牌子啊,姐夫!”


    校尉的脸皱成一团,连退两步。


    “痨病?你们抬着一个痨病鬼进城?”


    “就一口棺材板!”


    苏小丫磕了个头,额头撞得砰砰响。


    “官爷,他要是咽了气,总不能撂在城外喂野狗啊!”


    校尉不耐烦地挥手。


    “查!查完快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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