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捕快捏着画像走上前,长矛挑向草堆。
第一矛,扎进草里。
矛尖搅了两下。
苏小丫的手指在地上收紧。
矛尖离顾少卿的腰,只差半掌。
顾少卿就在这时动了。
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咯咯的响动,胸口猛地一挺。
下一刻,一口污血喷了出来。
不偏不倚,正喷在校尉的靴面上。
“呃……”
顾少卿脑袋一歪,气若游丝。
“血……血又上来了……”
校尉低头看着靴面上的血,脸色当场变了。
旁边两个捕快扔下长矛,连退数步。
“晦气!真晦气!”
校尉跳着脚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痨病!还是过血的痨病!染了疫气怎么办?快滚!快滚进去!别停!”
苏小丫立刻爬起来。
“谢官爷!谢官爷!”
她冲赶车的骡夫喊:
“走!快走!”
粮车吱呀呀地滚进城门洞。
蒜味和药味冲得城门卫纷纷侧脸,没人拦,没人查,连画像都懒得再举。
车过门洞,西市的喧闹轰一下涌了进来。
讨价还价的,卸货的,吆喝吃食的,挤成一锅沸水。
苏小丫掀开草堆一角,往里面递了块湿布。
“擦脸。”
顾少卿接过湿布,擦了两把。
泥浆混着血痂往下掉。
他喘匀了气,低声道:
“你刚才那一嗓子,比我十年学的官话都管用。”
“少贫。”
苏小丫放下草堆。
“阿砚呢?”
阿砚从草堆另一头坐起来。
他满脸的泥已经干成了壳,睁着眼看向市街。
“人真多。”
西市巷口,人流如织。
一个算命瞎子守在巷子拐角,竹竿点地。骡车经过时,他忽然横过竹竿,拦在车前。
姜芮的手按上腰后刀柄。
“讨钱的滚一边去,别拦道。”
瞎子不动。
他仰着脸,一双白翳的眼珠正对着粮车。
“客官要问前程,还是要问姻缘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穿过嘈杂市声,一字一字送进车里。
“我不问别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竹竿在地上点了三下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苏小丫的手停在车帘上。
这不是普通算命人的敲竹声。
瞎子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我只带一句话。”
顾少卿在草堆里抬了抬眼。
瞎子的脸朝着他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顾公子,御史台王大人在后巷等你。”
瞎子在前头引路,竹竿点着青石路面,专挑背街的窄巷钻。
穿过两家晾满染布的后院,他在一扇包着铁皮的旧门前停下,抬手敲了三下。
停一顿,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开门人把众人从头扫到脚,目光在顾少卿那张糊满药泥的脸上多停了一息,随后侧身让路。
作坊里积着厚厚一层陈灰。一排空陶瓮贴墙立着,半截埋进暗处。
瞎子掀开地窖木板,烛光从下面漫了上来。
“梯子滑。”他说,“扶稳了走。”
地窖不大,堆着半窖发霉的香料渣。
一盏油灯摆在破木案上,灯焰被穿堂的潮气扯得来回晃。
案后站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。
青布直裰,负手而立。
两名死士一人守在梯口,一人守在案边,双手都笼在袖子里。
姜芮第一个下去。
她绕着四壁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暗门和伏兵,这才回到顾少卿身侧,烧火棍往地上一拄。
“跪的规矩免了。”
案后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地窖里的潮气。
“本官姓王,御史台的。顾少卿,坐。”
姜芮从墙角拖来一条缺腿的木凳,又拿碎砖垫稳。
顾少卿扶着凳沿坐下,刚落座便咳了两声。
他取出布巾抵住唇角,等那阵气息平稳,才将布巾折好,收回袖中。
王御史盯着他。
足足看了十息。
“顾少卿,你可知自己如今是朝廷钦犯?”
他的声音不重,每个字却都像落在石板上。
“海捕文书贴遍府城七门。
本官此刻只要叫人动手,把你送去巡抚衙门,天亮之前便是一桩奇功。”
守在梯口的死士往前挪了半步。
苏小丫站到顾少卿身侧,没去看那名死士,只盯着王御史。
“王大人要拿人,在城门口喊一声就够了,何必绕这么大一圈?”
顾少卿把手搭在膝上,缓缓抬眼。
“算命的瞎子拦车,是您的人。
满城都是画影图形,偏偏这条巷子里三步一岗,也全是您安排的。”
王御史眼皮动了动。
“你倒是门儿清。”
“因为王大人要的不是我这条命。”
顾少卿说话时,胸口仍在起伏。
他抬手压住喉间的痒意,等那阵咳意过去,才继续说道:
“拿我去巡抚衙门,功劳记在李大人头上。
拿我去卫相府,那是摇尾乞怜。王大人做不出这种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。
“您把我们引进地窖,关起门来谈,说明您手里也缺东西。”
灯焰一晃。
王御史没说话。
顾少卿看着他,替他把话说完:
“巡抚李大人克扣秋闱度支的那本账,您追了半年,盯了三拨人。
账本到今天,还压在李府库房里,对不对?”
王御史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守在案边的死士袖中滑出半寸剑身,寒光贴着灯焰掠过。
“黄口小儿,也敢揣测朝局!”
王御史一手按住案沿,另一手反手拔剑。
长剑出鞘半寸,剑锋正好停在顾少卿与苏小丫之间。
“无凭无据,今夜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!”
“王大人。”
苏小丫开口。
她上前一步,从贴身布囊里取出两样东西,啪地一声拍在案上。
一只剖成两半的铜丸。
铜丸里还卷着一截油绢。
另一件,是一方验香司的官凭,边角烙着火漆。
“江底捞的。”
苏小丫将铜丸推向灯下。
“运出青溪盐库官银三万两,转入江南验香司,折成贡香八百匣。
经手三人,州府通判裴,验香司提举钱,江南总商会陆。”
她展开油绢,指尖压住绢尾。
“绢尾四个字——事成,沉江。”
王御史没有伸手。
苏小丫又将那方官凭推了过去。
“这方官凭,是从围杀我们的暗哨身上搜出来的。印章是真的,编号是假的。”
油灯旁,王御史的剑锋仍未收回。
苏小丫看着他,声音一字比一字清楚:
“验香司的编外死士,拿真印做假凭,拿假凭调动州府水师。
王大人,卫丞走私青溪官盐,移花接木构陷宣国公府的底账,就在这块绢上。”
地窖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灯芯结了花,啪地爆出一星火。
王御史盯着那截油绢,许久没有动。
片刻后,他伸手把油绢从铜丸里抽出来,凑到灯前展开。
那双刚才还稳稳握剑的手,停在绢面上。
指尖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事成,沉江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又念了一遍。
“十二个护卫,三万两饷银,沉了十年。”
“我祖父派出去的人。”
顾少卿靠着椅背,呼吸明显沉了几分。
“上个月,我找到一个。还有十一个,沉在青溪到江南的水路上。”
王御史抬起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铜牌在我手里,尸骨在我眼前。油绢也是从他身上取出来的。”
顾少卿顿了一下。
“王大人若觉得不够,可以把这块绢送去验。只要别送进卫丞的人手里。”
王御史又低头看向油绢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案边的死士收回了剑。
守梯口的人也停住脚步。
过了片刻,王御史将油绢重新卷好,塞回铜丸中。
按剑的手,这才慢慢松开。
“你们要什么?”
“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