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
阿砚盯着石臼,又低头掰开手里的泥团。
里面嵌着一粒香丸形状的泥丸。
“我闻过。”
苏小丫的药杵停在半空。
“在哪儿?”
“二叔屋里。”
阿砚捏着泥丸,小声说:
“二叔每天夜里都烧这个。烧完就锁门,不让我进去。我从窗缝里看见过,他坐在灯底下数银子。”
药杵砸进石臼。
杵柄磕在石沿上,崩出一道白痕。
“你二叔。”
“哪个二叔?”
“苏长茂。”
阿砚说:
“他管着家里的香行。娘走那年,账也是他收走的。”
王御史和顾少卿对视一眼。
“青溪苏家香行。”
王御史缓声道:
“契上那五百斤青溪特供香,供货东家正是苏长茂。”
“是我二叔。”
苏小丫拔出药杵,继续碾药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“贡香从我手里过,杀局从我二叔家里烧出来。十年前,就有人替我们把这条路铺好了。”
姜芮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。
“那还等什么?先把人绑来。”
“绑了他,香行就空了。七月十五的货,也会断在半路。”
苏小丫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药粉。
“让香行继续开,让货照样走。”
她的药杵没有停。
“棋盘上的子,动一颗,其他的就全飞了。”
作坊大门就在这时被人撞开。
秦氏跌跌撞撞冲进来,发髻散了半边,连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“小丫!”
她扶着门框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苏家香行带了官差,把咱们在城西租的落脚院子抄了!”
城西大街围满了百姓,骡车被堵在人群外。
苏小丫跳下车辕,把阿砚按回车里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她回头交代,“姜芮,看着阿砚。顾少卿,你留在车上,别露头。”
街心站着二十来个差役,腰间都挎着刀。
人堆前头,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穿着团花绸褂,攥着一卷文书,正指向人群后的一辆青布小车。
苏小丫拨开人群,走了进去。
那男人一眼看见她,抖开文书,张口便骂。
“逆女!”
苏长茂转向围观百姓,抬袖擦了擦眼角。
“诸位街坊都给评评理!这是我家侄女,偷了族中不传的香方,又卷走铺里的银钱,逃到府城来了!”
“老朽寻了她三年哪!”他指着苏小丫,“还不跟二叔回去,到宗祠领家法!”
人群里议论起来。
两名巡捕按刀上前。为首的展开海捕文书,抬起来比对画像。
“苏氏?”巡捕头目盯住她,“有人告你私逃拐带,窃取族中秘方。跟我们回衙门问话!”
“问话可以。”苏小丫站着没动,“先说清楚,谁告的,凭什么告。”
“凭老朽如今管着苏家!”苏长茂跺脚,“你爹死得早,是谁一手把你拉扯大的?”
“拉扯大的?”
苏小丫从怀里取出一页旧契,展开,举过头顶。
纸已经泛黄,契尾那个暗褐色的指印仍看得清楚。
“诸位街坊看清楚了!”
“三年前青溪大旱,苏长茂为了一碗糙米,把我卖给顾家做粗使丫头。这是卖契,上头是他亲手按的血手印!”
她捏住纸角,将契尾朝向众人。
“末尾还写着:自卖之日起,逐出宗族,生死不相往来!”
前排一个老汉踮起脚,往前凑了凑。
“还真有手印!”
“卖我的时候不认亲,如今倒想起我是你侄女了?”
苏小丫看向苏长茂。
“我如今是顾家妇。你写下的生死不相往来,今日怎么不认了?”
苏长茂脸上的哭相挂不住了。
他抢上一步,伸手便夺。
一根烧火棍横过来,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姜芮已经把阿砚交到秦氏手里,挤到了苏小丫身边。
“说话就说话,抢什么?”
苏长茂收回手,往差役那边看了一眼,又凑近苏小丫。
“死丫头,到了府城,还由得你嘴硬?”
他压低嗓子,脸上挤出一点笑。
“今日官府在这儿,香方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。进了衙门,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夹棍硬!”
苏小丫没有退。
她原想让香行照常开着,让那批货继续走。可苏长茂已经带着官差堵到了门前,再退,就得先把自己交出去。
“二叔。”
她往前半步,闻见了他袖口的沉香气。
“你夜里烧的安神香,独活、沉香、野菩提,底下还压着乌头枯叶和红磷粉。”
苏长茂嘴边的笑停住了。
“龙脑避秽香的单子里,掺这两味做什么?”
他的手往袖里缩了一下。
苏小丫看见了,没再追问。她收起旧契,从贴身布囊里抽出几页账册残纸,转向巡捕头目。
“差爷要查案,先看看这个。”
巡捕头目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从围杀我们的匪人身上搜出的账页。”
苏小丫将残纸展开。
“青溪旧窑,私造贡香假印,私吞朝廷官银。账分三本,这是其中一本留下的残页。”
她翻到末页,指着画押处。
“这几页上,盖的都是同一方私印。”
巡捕头目伸出手。
苏小丫把账页递过去。
“人是他带来的,账也请当着他的面看。”
头目低头翻过一页,又翻一页,手停在了第三页上。
他抬眼,盯住苏长茂腰间的印囊。
苏长茂下意识退了半步,抬手将印囊往身后拨。
“那是她偷的!这丫头什么事干不出来,她——”
“谁准你动了?”
头目喝住他,重新看向账上的画押。
“贡香假印,官银……还有州府通判的画押。”
旁边的差役凑过来,看清账页,手也按紧了刀柄。
头目把残页收拢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上头昨儿才传的急令,凡涉贡香私铸一案,主犯从犯,就地锁拿。”
“衙门正找人,你倒先跑来告状了。”
苏长茂忙伸手:“差爷,这账不能信!老朽的香行年年纳贡,怎么会——”
头目反手一刀鞘,砸在他脸上。
苏长茂闷哼着栽倒,鼻血淌过嘴角,滴在绸襟上。
他刚撑起身,一只靴子便踩住了手腕。
“纳着贡,就更该知道私铸贡印是什么罪!”
头目低头盯着他。
“案子还没查清,你倒催着官府替你拿人。先把你自己的账说清楚!”
“锁了!”
两名差役抖开铁链,反拧住苏长茂的胳膊。
“冤枉!”苏长茂挣着抬头,嘴里带了血沫,“那些账不是我……不是我的!”
“是不是你的,回衙门验印查账。”
头目将残页一折,收进怀里。
“把人带走!”
差役架起苏长茂,拖着往外走。
百姓纷纷让路。有人低头看他拖过地面的脚,有人望向苏小丫手里的旧契,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带官差来拿侄女,倒把自己送进去了。”
“那契都写绝了,还领什么家法?”
苏长茂挣掉了一只鞋,赤着的脚后跟擦过青石板,磨出了血。
到了街边,他忽然不挣了。
他扭过头,隔着人群盯住苏小丫。
“苏晚香!”
近处的议论声停了一瞬。
苏小丫站在原地,没有应声。
苏长茂脸上都是血,嘴边却又扯出了笑。
“好,好得很。断了亲,还把二叔送进去了。”
差役扯了他一把,他梗着脖子,仍往这边看。
“你进不去贡院的。”
“今晚,你娘的骨灰,就会被扬进大江!”
苏小丫捏住旧契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