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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贡香藏毒伏杀机

    顾少卿说。


    “裴、钱、陆,一个一个对账,一路查到卫丞头上。


    这份绢是凭据,可凭据捏在两个钦犯手里,便只是废纸。”


    他看向王御史。


    “要变成奏本,得有御史台接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抬手压住铜丸,声音仍冷:


    “御史台接了,人证呢?物证呢?本官拿什么参?”


    “贡香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接过话头。


    “七月十五,贡院香料入库。残卷上写得清楚——即行灭口。”


    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油绢上。


    “香从我手里出,我配的,我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

    到那一天,入库的香、验香的人、押货的差,全都在场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在案后来回走了两趟。


    靴底碾过霉香渣,发出细碎的沙响。


    “三日后乡试。”


    他停在案前。


    “贡院封门之前,本官给你换一个干净的籍册名字,送你进考场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看向顾少卿。


    “卫党的人就在内帘。你要查他们,先得活着坐进他们布置好的局里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顾少卿苍白的脸上。


    “你咳成这样,坐满三场九日,出得来吗?”


    顾少卿垂眼看了看袖口。


    血迹已经透过布巾,洇出一小片暗色。


    他把布巾往里压了压。


    “死在贡院里的考生,往年也有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眼,声音不大。


    “多我一个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”


    地窖里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王御史盯着他,忽然笑了半声。


    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

    “怕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答得很快。


    “但怕也得坐进去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看了他片刻,收起笑意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他拿起铜丸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


    “你若活着走出考场,本官保你殿试鸣冤,亲笔联名。”


    他看向油绢。


    “若死在里面,这卷绢,本官替你递到御前。”
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伸手去取铜丸和官凭。


    她刚把两样东西收回布囊,王御史的手便按住了油绢。


    “原件本官留一半,誊一半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眼看她。


    “不是信不过你。要紧的东西,不能全放在一条船上。”


    “分开放,是对的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抽回手。


    “船沉了,还有人在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他冲瞎子抬了抬下巴。


    瞎子躬身,领着众人往梯口走。


    “三日后,辰时,贡院西角门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。


    “顾少卿,你那张脸,进城之前先想清楚怎么换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扶着梯子,回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抹泥的法子,苏姑娘比我熟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瞥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“你要是再多说一句,下一回就不用抹脸了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咳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那抹哪里?”


    “抹你嘴。”


    姜芮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贫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没再答话,扶着梯子往上走。


    地窖木板在身后合上。


    姜芮第一个钻出地窖,先在作坊里绕了一圈。


    确认没有埋伏,她才回头招手。


    众人一个接一个爬了出来。


    作坊里还是那层陈灰。


    瞎子守在门边,拉开一道缝,先探头看了看外面。


    后半夜的风从瓦缝里灌进来。


    瓦片轻轻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姜芮的手已经按上烧火棍。


    她侧耳听了半息,手臂一甩。


    烧火棍脱手飞出,越过半面塌墙,砸进瓦脊后方。


    扑的一声。


    一只鸽子从瓦后摔了下来。


    它在院中扑棱着翅膀,翅根洇着血。


    一条细腿上,绑着指甲盖大小的竹管。


    姜芮走过去,一把拎起鸽子。


    鸽子还在挣扎。


    她手腕一拧,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鸽颈。


    随后,她拆下鸽腿上的竹管,丢给苏小丫。


    “来看这个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接住竹管,拔开塞子,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

    灯芯被她挑亮了一截。她把纸条凑到火边。


    姜芮也跟了过来,借着火光念道:


    “贡院天字号房,加料断魂散,务令顾氏绝命于卷前。”


    地窖口的木板又被掀开。


    王御史提着袍角下来,瞎子跟在他身后。看样子,他根本没走远。


    “念给本官听听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把纸条递过去。


    王御史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天字号房。”


    他的手指压住纸条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贡院每科都焚龙脑避秽香,防士子久坐昏厥。香单由内帘官拟定,送礼部备案。本官手里都调不出一粒,卫丞的手,已经伸进内帘了。”


    “有香单没用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说:“得见实物。大人既然能换籍册送人进考场,能不能弄一粒考场现用的香丸?”


    王御史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瞎子。


    瞎子从怀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蜡封小瓶,双手递上。


    “去岁落第的举子卖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考场发的安神香,闻着睡得沉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接过小瓶,撬开蜡封,倒出一粒暗褐色香丸。


    香丸入手偏沉,表面油润,外圈压着一圈细细的印纹。


    她把香丸搁在指尖,轻轻一碾。


    碎末散开,先是龙脑的凉,随后才露出沉香的底味。


    苏小丫闭上眼,又闻了一遍。


    第三遍,她停住了。


    “底子是独活、沉香、野菩提,都是正经方子。”


    她睁开眼,将碎末拢在掌心。


    “但里面压了一味东西,甜杏仁味,很淡。”


    “甜杏仁也能杀人?”姜芮问。


    “甜的不杀人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捻了捻指腹上的香粉。


    “苦杏仁能压苦,乌头枯叶也能压苦。这里面真正要命的,是乌头。还有红磷粉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眉头一拧。


    “红磷入药?”


    “红磷不入药,入火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摊开手掌,香粉在灯下泛着细微油光。


    “香丸平时点着,只像普通安神香。可号舍夜里要点蜡烛,蜡火一烤,里面的乌头枯叶便会随热气散出来,顺着烛烟进人的肺腑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考生只会觉得头晕、恶心,夜里抽搐。到了天亮,人已经没了。最后只会被说成劳顿过度,或是突发中风。”


    地窖里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灯焰跳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断魂散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盯着那粒香丸,慢慢念出三个字。


    “白日不显,夜里索命。一科下来,死几个‘劳顿’的士子,谁能想到是香在杀人?”


    “查不出来,是因为没人去查香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撑着案沿站起身。


    他从废纸堆里抽出一页纸,提笔写下三味药材。


    薄荷。


    连翘。


    雄黄。


    “用这三味药做芯,重新揉成相同的香丸。”


    他把纸推给苏小丫。


    “薄荷散气,连翘解毒,雄黄压在芯里,遇热后缓慢释放。外形、印纹、油光、分量,都不能差。”


    姜芮皱起鼻子。


    “换?往哪儿换?”


    “贡院封门前一夜,香会先送进各号舍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看向王御史。


    “大人既然摸得到西角门,总能摸到香房。”


    王御史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他们是要你死在考场。”


    他将那粒毒香放回瓶中。


    “你倒好,打算借他们的香,点醒整个贡院。”


    “香一烧,毒气便会散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咳了一声,脸色更白。


    “当夜必有人倒下。只要验出一具尸首里有乌头,顺着香单往上查,内帘那双手就藏不住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的天字号房呢?”


    “换过的香丸归我。”


    顾少卿重新坐下,手指压住袖口的血巾。


    “他们要我死在卷前,我便坐在他们安排好的位子上,把三场文章写完。”


    苏小丫没接话。


    她把那粒碾碎的香末倒进石臼,转身翻起作坊里的旧料架。


    霉香渣底下压着几包药材。


    她一包包拆开,挑出薄荷和连翘,放进石臼。


    雄黄还缺。


    等出去后,得去药市一趟。


    阿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石臼旁。


    他捏着一块湿泥,一下一下往里面按,神情专注得很。


    药香在臼中散开。


    他的手忽然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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