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少卿说。
“裴、钱、陆,一个一个对账,一路查到卫丞头上。
这份绢是凭据,可凭据捏在两个钦犯手里,便只是废纸。”
他看向王御史。
“要变成奏本,得有御史台接。”
王御史抬手压住铜丸,声音仍冷:
“御史台接了,人证呢?物证呢?本官拿什么参?”
“贡香。”
苏小丫接过话头。
“七月十五,贡院香料入库。残卷上写得清楚——即行灭口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油绢上。
“香从我手里出,我配的,我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到那一天,入库的香、验香的人、押货的差,全都在场。”
王御史在案后来回走了两趟。
靴底碾过霉香渣,发出细碎的沙响。
“三日后乡试。”
他停在案前。
“贡院封门之前,本官给你换一个干净的籍册名字,送你进考场。”
王御史看向顾少卿。
“卫党的人就在内帘。你要查他们,先得活着坐进他们布置好的局里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顾少卿苍白的脸上。
“你咳成这样,坐满三场九日,出得来吗?”
顾少卿垂眼看了看袖口。
血迹已经透过布巾,洇出一小片暗色。
他把布巾往里压了压。
“死在贡院里的考生,往年也有。”
他抬起眼,声音不大。
“多我一个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”
地窖里静了一瞬。
王御史盯着他,忽然笑了半声。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
顾少卿答得很快。
“但怕也得坐进去。”
王御史看了他片刻,收起笑意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铜丸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你若活着走出考场,本官保你殿试鸣冤,亲笔联名。”
他看向油绢。
“若死在里面,这卷绢,本官替你递到御前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小丫伸手去取铜丸和官凭。
她刚把两样东西收回布囊,王御史的手便按住了油绢。
“原件本官留一半,誊一半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不是信不过你。要紧的东西,不能全放在一条船上。”
“分开放,是对的。”
苏小丫抽回手。
“船沉了,还有人在。”
王御史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冲瞎子抬了抬下巴。
瞎子躬身,领着众人往梯口走。
“三日后,辰时,贡院西角门。”
王御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。
“顾少卿,你那张脸,进城之前先想清楚怎么换。”
顾少卿扶着梯子,回头看他。
“抹泥的法子,苏姑娘比我熟。”
苏小丫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是再多说一句,下一回就不用抹脸了。”
顾少卿咳了一声。
“那抹哪里?”
“抹你嘴。”
姜芮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贫。”
顾少卿没再答话,扶着梯子往上走。
地窖木板在身后合上。
姜芮第一个钻出地窖,先在作坊里绕了一圈。
确认没有埋伏,她才回头招手。
众人一个接一个爬了出来。
作坊里还是那层陈灰。
瞎子守在门边,拉开一道缝,先探头看了看外面。
后半夜的风从瓦缝里灌进来。
瓦片轻轻响了一声。
姜芮的手已经按上烧火棍。
她侧耳听了半息,手臂一甩。
烧火棍脱手飞出,越过半面塌墙,砸进瓦脊后方。
扑的一声。
一只鸽子从瓦后摔了下来。
它在院中扑棱着翅膀,翅根洇着血。
一条细腿上,绑着指甲盖大小的竹管。
姜芮走过去,一把拎起鸽子。
鸽子还在挣扎。
她手腕一拧,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鸽颈。
随后,她拆下鸽腿上的竹管,丢给苏小丫。
“来看这个。”
苏小丫接住竹管,拔开塞子,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灯芯被她挑亮了一截。她把纸条凑到火边。
姜芮也跟了过来,借着火光念道:
“贡院天字号房,加料断魂散,务令顾氏绝命于卷前。”
地窖口的木板又被掀开。
王御史提着袍角下来,瞎子跟在他身后。看样子,他根本没走远。
“念给本官听听。”
苏小丫把纸条递过去。
王御史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“天字号房。”
他的手指压住纸条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“贡院每科都焚龙脑避秽香,防士子久坐昏厥。香单由内帘官拟定,送礼部备案。本官手里都调不出一粒,卫丞的手,已经伸进内帘了。”
“有香单没用。”
苏小丫说:“得见实物。大人既然能换籍册送人进考场,能不能弄一粒考场现用的香丸?”
王御史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瞎子。
瞎子从怀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蜡封小瓶,双手递上。
“去岁落第的举子卖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考场发的安神香,闻着睡得沉。”
苏小丫接过小瓶,撬开蜡封,倒出一粒暗褐色香丸。
香丸入手偏沉,表面油润,外圈压着一圈细细的印纹。
她把香丸搁在指尖,轻轻一碾。
碎末散开,先是龙脑的凉,随后才露出沉香的底味。
苏小丫闭上眼,又闻了一遍。
第三遍,她停住了。
“底子是独活、沉香、野菩提,都是正经方子。”
她睁开眼,将碎末拢在掌心。
“但里面压了一味东西,甜杏仁味,很淡。”
“甜杏仁也能杀人?”姜芮问。
“甜的不杀人。”
苏小丫捻了捻指腹上的香粉。
“苦杏仁能压苦,乌头枯叶也能压苦。这里面真正要命的,是乌头。还有红磷粉。”
王御史眉头一拧。
“红磷入药?”
“红磷不入药,入火。”
苏小丫摊开手掌,香粉在灯下泛着细微油光。
“香丸平时点着,只像普通安神香。可号舍夜里要点蜡烛,蜡火一烤,里面的乌头枯叶便会随热气散出来,顺着烛烟进人的肺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考生只会觉得头晕、恶心,夜里抽搐。到了天亮,人已经没了。最后只会被说成劳顿过度,或是突发中风。”
地窖里安静下来。
灯焰跳了两下。
“断魂散。”
王御史盯着那粒香丸,慢慢念出三个字。
“白日不显,夜里索命。一科下来,死几个‘劳顿’的士子,谁能想到是香在杀人?”
“查不出来,是因为没人去查香。”
顾少卿撑着案沿站起身。
他从废纸堆里抽出一页纸,提笔写下三味药材。
薄荷。
连翘。
雄黄。
“用这三味药做芯,重新揉成相同的香丸。”
他把纸推给苏小丫。
“薄荷散气,连翘解毒,雄黄压在芯里,遇热后缓慢释放。外形、印纹、油光、分量,都不能差。”
姜芮皱起鼻子。
“换?往哪儿换?”
“贡院封门前一夜,香会先送进各号舍。”
顾少卿看向王御史。
“大人既然摸得到西角门,总能摸到香房。”
王御史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是要你死在考场。”
他将那粒毒香放回瓶中。
“你倒好,打算借他们的香,点醒整个贡院。”
“香一烧,毒气便会散。”
顾少卿咳了一声,脸色更白。
“当夜必有人倒下。只要验出一具尸首里有乌头,顺着香单往上查,内帘那双手就藏不住。”
“那你的天字号房呢?”
“换过的香丸归我。”
顾少卿重新坐下,手指压住袖口的血巾。
“他们要我死在卷前,我便坐在他们安排好的位子上,把三场文章写完。”
苏小丫没接话。
她把那粒碾碎的香末倒进石臼,转身翻起作坊里的旧料架。
霉香渣底下压着几包药材。
她一包包拆开,挑出薄荷和连翘,放进石臼。
雄黄还缺。
等出去后,得去药市一趟。
阿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石臼旁。
他捏着一块湿泥,一下一下往里面按,神情专注得很。
药香在臼中散开。
他的手忽然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