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手里捏着那份刚盖了村委会红公章的承包合同。
合同纸有点薄,透着红色的印泥油。
他大拇指上的红印子还没干,不小心蹭了一点在白纸边上。
红艳艳的,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很扎眼。
赵德贤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腋下紧紧夹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。
身上那股劣质古龙水味,混着屋里几十号人的汗臭味,直往许粟鼻子里钻。
许粟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。
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刚才提那十万块钱,还有点凸起。
“问你话呢,哑巴了?”赵德贤见他不吭声,往前逼了半步。
粗大的金项链在胸前晃荡,砸在黑色的polo衫上。
“十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“咋的,在城里学了啥高科技技术,准备回村包山头养走地鸡?”
赵德贤咧着嘴笑,露出一颗镶金的假牙。
门外挤着的村民跟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许粟没理会那些笑声。
他低下头,把两张合同纸对折。
手指沿着折痕用力刮拉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
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运动裤口袋里。
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。
把面前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挥散。
“不养鸡。”许粟拍了拍装好合同的口袋,抬起头。
赵德贤挑了下眉毛。
额头上的抬头纹挤在一起,像干枯的树皮。
“那就是种果树?种核桃还是种板栗?”
“那破石头山上全是碎石,刨坑都费劲,你种啥死啥。”
他拿手指着窗外那座荒山的方向,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讥讽。
许粟伸手拉过刚才坐的那把折叠铁椅子。
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他一屁股坐回去,两腿岔开。
脊背靠在生锈的椅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不种树,也不养土猪。”
许粟的声音不大。
但在嗡嗡作响的办公室里,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。
门外的笑声突然停了。
几个人探着脖子往里看,想听听他到底憋着啥大招。
连坐在角落里的会计许大年,都停下了擦汗的动作。
赵德贤愣住了。
他夹着皮包的胳膊松了松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不种树也不搞养殖?”
“那你花十万块包个荒山干啥?”
赵德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
“钱多烧的?”
许粟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。
视线越过赵德贤的肩膀,看向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的村民。
“那座山刚好挡在我家屋后头。”
“我看着光秃秃的不顺眼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稀饭。
“包下来,用铁丝网圈上。”
“当个私人后花园,图个清静。”
办公室里突然死一般安静。
头顶吊扇发出的“吱呀、吱呀”声,此刻听起来大得吓人。
一只绿头苍蝇撞在玻璃窗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赵德贤张开的嘴停在半空。
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他死死盯着许粟,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没有。
许粟的脸上一片平静,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。
门外的村民也全傻了眼。
王翠花手里刚捡起来的破蒲扇,再次掉到了地上。
这次她没去捡。
花十万块钱,就为了圈个石头山当后花园?
就图个清静?
这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听来,比听天书还离谱。
这就好比有人花一万块买个金饭碗,只为了听个响。
“疯了……粟子肯定是疯了。”
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这句话像个火星,瞬间点燃了整个油桶。
炸开了锅。
“十万块买清静?这脑子绝对进水了!”
“城里压力大,把好好的后生逼出毛病了。”
“可怜老许家这根独苗,攒点钱全造没了。”
村民们压低声音议论着,嗡嗡声连成一片。
大家看许粟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刚才的嫉妒和好奇全没了,只剩下看神经病一样的同情和鄙夷。
谁家正常人能干出这事?
赵德贤终于缓过神来。
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。
跟一个疯子在这较劲,简直掉价。
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呸!”
唾沫星子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点灰尘。
“我还当你在城里发了什么大财,原来是失心疯犯了。”
赵德贤把皮包往腋下狠狠一夹。
转身撞开堵在门口的两个村民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让开让开!晦气东西!”
黑色的皮鞋踩在泥地里,吧嗒吧嗒的声音渐渐走远。
许粟没搭理他的背影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十捆现金。
红色的钞票在暗沉的屋子里依然扎眼。
他站起身,准备往外走。
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许长山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老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仿佛随时会爆开。
他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死样子,气得血压直冲天灵盖。
五百万的存款,照他这个败家速度,能撑几年?
老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。
他一把抓起桌角的掉漆搪瓷缸。
手臂抡圆了,用力砸在木头桌面上。
“哐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搪瓷缸底磕掉了一大块白瓷,露出黑色的铁皮。
隔夜的茶水溅了满桌子,几根粗大的茶叶梗贴在红色的钞票上。
“吵什么吵!都围在这儿干啥!”
许长山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。
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,勒得通红。
“散了!地里的草都锄完了是不是!”
“村委会是给你们看猴戏的地方吗!”
村长发了真火。
门口的村民吓了一跳,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。
人群像炸窝的蚂蚁,呼啦啦往四下散开。
王翠花捡起蒲扇,捂着脸小跑着溜了。
几个人走出了十几米远,还在回头对着村委会的屋子指指点点。
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。
只剩下那只大黄狗还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。
许粟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二爷爷,合同弄完了,我就先回了。”
“这钱您收好,尽快把村口那条路修修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,还没转过身。
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从身后袭来。
许长山像只发怒的老狮子,猛地从办公桌后面冲出来。
一把揪住了许粟的胳膊。
老头常年干农活,手上的劲大得吓人。
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死死掐进许粟的肉里。
粗糙的指甲刮得许粟皮肤生疼。
“二爷爷,你干啥?”
许粟愣了一下,没敢用力挣脱,怕把老头闪着。
许长山一言不发。
黑着一张脸,连拉带拽地把许粟往办公室旁边拖。
那里是一间小黑屋。
平时村委会用来存放旧农具和化肥的里屋。
老头力气出奇的大,拖着许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
许粟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。
两人挤进了那间昏暗的里屋。
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素化肥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。
许长山松开手,把许粟往里推了一把。
许粟后背撞在一个落满灰的铁架子上。
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还没站稳。
许长山反手重重拉上了那扇厚实的破木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老头抓着门板上的生锈铁插销。
用力往前一推。
“咔哒。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插销死死卡进了锁孔里,把门从里面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