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停在那堆农家肥前。
深褐色的粪山像一头沉睡的怪兽。
刺鼻的氨水味混着腐烂的秸秆酸气,直挺挺地扎进他的鼻腔。
他死死捏住鼻子。
肺里的氧气一点点耗尽,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脚边扔着一把生锈的平头铁锹。
木质把手上裹着一层发黑的包浆油泥。
他弯下腰。
左手握住扁担,右手一把抓起铁锹。
掌心接触到油腻的木柄,一阵发滑。
铁锹用力插进发酵发黑的粪堆里。
“哧啦”一声。
几只大绿豆蝇被惊飞,撞在他的下巴上。
黄褐色的粪水顺着铁锹边缘往下流。
砸在鞋尖旁边的泥巴上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酸水直冲喉咙。
他紧闭着嘴唇,硬生生把反胃的冲动咽了下去。
喉咙里火辣辣的疼。
手腕发抖,一锹一锹地往木桶里填。
两只破木桶很快被装满了。
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在桶底晃荡,泛着浑浊的泡沫。
叶辰把铁锹扔在地上。
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弯曲膝盖,把老竹扁担卡在右边肩膀上。
生锈的铁钩挂住麻绳提手。
双腿猛地发力,往上一挺。
“呃!”
一声沉闷的痛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。
两桶大粪足有七八十斤重。
沉甸甸的重力带着竹扁担狠狠往下压。
坚硬的竹节直接切进他锁骨旁边的软肉里。
阿玛尼短袖的轻薄面料瞬间被扯紧。
底下的皮肤立刻红肿。
木纤维摩擦着细嫩的皮肉,磨破了一层油皮。
几丝细小的鲜血渗了出来。
汗水流进破皮的伤口,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他双腿打着摆子。
膝盖骨发软。
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。
木桶撞击着大腿外侧。
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裤子上蹭上了一道深色的污迹。
后山的果园在半山腰。
要走过一段坑洼不平的黄泥上坡路。
叶辰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腾不出来。
只能用力眨着眼睛,视线一片模糊。
走到一段上坡路。
路面有一层昨夜留下的湿滑青苔。
他左脚刚踩上去。
限量版潮鞋的平底防滑纹理早就被烂泥填平了。
脚下猛地一滑。
重心瞬间失控,身子往右边狠狠倾斜。
“哗啦!”
右边木桶剧烈晃荡。
大半桶深褐色的恶臭粪水直接泼了出来。
劈头盖脸地浇下。
溅满了他那条价值十几万的运动裤。
白色的潮鞋被彻底糊成了黄黑色。
黏腻的粪渣贴在他的小腿肚上,顺着皮肤往下流。
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,瞬间把他整个人死死包裹。
叶辰愣在原地。
理查德米勒腕表的透明表盘上,也溅上了两滴粪水。
他从小到大。
出入全是带着香氛的高档场所。
鞋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沾过。
现在却像个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叫花子。
委屈、屈辱、痛苦。
瞬间冲破了心理防线。
眼眶一红。
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顺着沾满泥巴的脸颊往下滚。
冲刷出两条干净的白道子。
“呜呜……”
他哭出了声。
声音里透着天大的委屈,像个被抢了玩具的五岁小孩。
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捂着鼻子,指指点点。
几个小孩吓得躲在大妈身后。
叶辰一边嚎啕大哭。
双手却死死抓着扁担两头,指甲抠进竹子的纹理里。
他没有扔掉扁担。
肩膀上的血丝被汗水一蛰,疼得他直抽凉气。
他一边大哭,一边迈开打颤的双腿。
拖着那双灌满粪水的鞋。
死倔着不肯放下担子。
木桶在风中晃荡,剩下的粪水在桶底打转。
他走得很慢,但一步都没停。
就这么踩着烂泥,一步步往果园爬去。
庄园院子里。
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。
摇椅轻轻晃动,发出有节奏的“嘎吱”声。
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。
他透过虚掩的侧门。
看着那个一边哭一边往山上爬的绿色身影。
距离有些远。
但那响亮的哭嚎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。
许粟嘴角动了一下。
仰起头,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。
茶叶的微涩在舌尖散开。
这小子虽然是个被惯坏的废物。
满身都是富二代的臭毛病。
但骨子里这股死磕到底的倔劲,倒是出乎意料。
换做周泽那种人,早就在粪堆前转头跑了。
许粟放下茶壶。
壶底磕在小木茶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留个杂役在院子外头干点粗活。
倒也不错。
至少这股傻劲用对了地方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人工湖里锦鲤拍打水面的声音。
两个小时后。
太阳已经偏西。
叶辰终于挑完了最后一桶粪。
双肩上的衣服被磨破了两个大洞。
血肉模糊。
他瘫坐在院子外面的水龙头旁边。
拧开生锈的水闸。
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,砸在水泥池子里。
他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把水往自己身上浇。
洗刷着那些干结的粪渣和泥巴。
冷水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寒颤。
一边哭唧唧地抽搭着鼻子,一边用力搓洗衣服上的污渍。
眼睛肿得像个核桃。
院子里。
许粟还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打破了安静。
陈阳头上没戴安全帽。
防晒服的拉链敞开着,满头大汗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厚厚的白皮图纸。
脸上堆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他大步走到许粟的摇椅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