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手里握着那块半尺长的金丝楠木。
手指肚在粗糙的木截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,有点轻微的刺痛。
他没拔刺。
随手把木块扔回防水油布底下的废料堆里。
外面镇长带来的那帮人估计早就走干净了。
锣鼓声停了很久。
许粟拍了拍灰色运动裤上的木屑。
站起身,在偏房的角落里转悠。
陈阳那个非遗老木匠团队走得急,留了几个破旧的工具箱在墙角。
他走过去。
打开沾满白灰的木箱盖子。
合页缺油,发出干涩的吱嘎声。
里面躺着一把生锈的手锯,几个宽窄不一的平口铁凿子。
还有一把木柄油亮的黑面刨子。
许粟把箱子拖到靠窗有光亮的地方。
铁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痕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他回了一趟主屋的书房。
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旧书。
那是他以前逛旧书摊买的《古建筑榫卯结构解析》。
纸页泛黄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他把书卷成一筒,攥在手里走回偏房。
闲着也是闲着。
对着一堆名贵下脚料,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第一天。
偏房里响起了单调的拉锯声。
“哧啦,哧啦。”
许粟没有找卷尺,也没画施工图纸。
他直接从废料堆里挑出两根最长的粗木方,架在长条木板凳上。
锯齿咬进金丝楠木里。
这木头密度极大,硬得像块石头。
手锯来回拉扯,费膀子的力气。
没锯几下,他后背的黑短袖就被汗水浸透了。
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闷热难受。
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果木甜香。
木屑像黄色的雪花一样往下掉,落满了他那双塑料拖鞋。
他放下手锯,甩了甩酸胀的右胳膊。
翻开那本旧书,盯着上面的燕尾榫图解看了一会儿。
他合上书,拿起平口凿子和一把重木槌。
“当。”
木槌重重敲在凿子尾部。
一块木渣飞溅出来,崩在许粟的下巴上。
他偏了下头,拿手背蹭掉渣子。
没有图纸,全凭脑子里的轮廓和手上的感觉。
尺寸稍有偏差,榫头就死活塞不进卯眼。
他一上午凿废了三块好料。
废料扔在脚边,发出当啷的响声。
李二狗进来送午饭,看到满地的金丝楠木渣子。
心疼得直咧嘴,连连叹气。
许粟没搭理他,刨了两口白米饭,接着抡木槌。
第二天。
许粟手上的动作熟练了不少。
右手虎口处磨出了一个透明的大水泡。
他拿生锈的铁钉尖挑破了。
挤出黄水,在裤腿上抹了一把,继续干。
偏房的地上堆满了卷曲的刨花。
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刨子在平整的木板上用力前推。
“哧——”
一层极薄的木皮顺着刨刃卷起。
金丝楠木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来。
漂亮得像是一匹流动的黄色绸缎。
他按照自己的脊椎弧度,刨出了几根带着弯曲的靠背木条。
又在底部凿出了两根半月形的摇杆底座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眼白爬满了红血丝。
这活儿比在电脑前敲代码累多了。
但他心里透着一股踏实。
一刀一凿,全是他自己掌控的进度。
第三天。
到了最关键的拼装环节。
许粟把打磨好的木条一根根拼起来。
没用一滴化工胶水。
不用一颗现代铁钉。
纯靠木头之间的凹凸咬合。
榫头对准卯眼。
木槌垫着厚厚的干毛巾,轻轻敲击木板边缘。
“咚,咚。”
木头一点点挤进缝隙。
严丝合缝。
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。
下午。
一把造型古拙的木摇椅在偏房中间立了起来。
靠背是七根带弧度的木条拼成的。
底下两根长长的弧形底座,稳稳贴着水泥地面。
许粟手里拿着一张最细的两千目砂纸。
蹲在地上。
顺着木头的天然纹理,来回打磨扶手。
沙沙的摩擦声响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粉尘糊满了他的脸和头发。
直到手指摸上去,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滞涩。
他站起身,扔掉磨秃的砂纸。
砂纸飘落在刨花堆里。
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湿毛巾,把摇椅表面的木粉擦得干干净净。
没有刷漆,也没有上蜡。
金丝楠原木的油脂在反复打磨后自然渗出。
表面光滑如玉,泛着琥珀色的幽光。
木质的甜香比之前浓烈了十倍。
许粟摸了摸饿得发瘪的肚子。
连着干了三天粗活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半寸长,乱糟糟的像团杂草。
他弯下腰,双手抠住摇椅的实木底座。
腰部发力,猛地往上一提。
他咬着牙,搬着摇椅一步步走出偏房。
初秋的冷风迎面吹过来。
吹干了他身上的热汗,惹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庄园侧门的屋檐下。
地面铺着平整干燥的青石板。
许粟把摇椅放在靠近半掩侧门的阴凉处。
“咚。”
沉重的木头接触石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转过身,一屁股坐了进去。
身子往后一靠。
宽大的椅背完美贴合着他的脊椎骨。
腰部的木头弧度刚好顶在酸痛的腰眼上。
支撑力十足。
两条长腿顺势搭在前面的木制横梁上。
重心后移。
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在青石板上缓慢滚动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。”
有节奏的木头挤压声在宽敞的屋檐下响起。
许粟闭上眼睛。
感受着这种纯手工打造带来的踏实感。
这三天积累的肌肉酸痛,在这慢悠悠的晃荡中一点点消散。
就在这时。
庄园那扇虚掩的木制侧门外。
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上。
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一个老头正顺着墙根慢慢走着。
手里拎着个破旧的人造革黑皮包。
皮包边缘磨得掉皮,露出里面的黄底子。
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。
镜片边缘用白色的医用胶布死死缠着。
这老头叫吴老狗。
是个常年在十里八乡收古董的倒爷。
专干走街串巷收破烂捡漏的活。
吴老狗走得不快。
他刚刚在隔壁村收了两个破瓷碗。
正准备顺着土路去镇上赶车。
走到侧门缝隙处。
吴老狗无意间偏过头,往门里扫了一眼。
老头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镜片后面的浑浊眼珠子。
死死盯住了许粟身下的那把摇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