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线红边。
许粟洗了把脸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的短袖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他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。
昨晚山里下了露水,黑色的人造革车座上有些湿冷。
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,一屁股坐上去。
车钥匙插进锁孔,往右一拧。
仪表盘亮起蓝光。
右手转动黑色的油门把手。
1200w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三轮车碾过门外的黄泥路,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。
一路朝村外开去。
隔壁的王家屯,离这有十几公里。
是个专门搞观赏鱼养殖的村子。
出了村,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坑洼石子路。
三轮车减震极差。
车厢颠得哐当直响。
许粟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。
嘴里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皱了下眉,偏过头往路边的杂草丛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开了半个多小时。
三轮车停在一家占地极大的养殖场门口。
大铁门敞开着,铁锈挂在门轴上。
院子里全是排列整齐的方形水泥池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。
还有几十个增氧泵同时工作的“咕噜”声。
一个穿着黑胶鞋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。
手里拿着个长柄抄网。
网兜的尼龙线上还挂着两根绿色的水草。
“老板,买鱼啊?”男人打量着许粟的旧短袖和塑料拖鞋。
他指着前面两个水浅的池子。
“这都是草金和普通锦鲤杂交的,十块钱一条。”
“皮实好养,扔水缸里喂点剩饭就能活。”
许粟没看那些挤成一团的红鱼。
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。
绕过前院,径直走向养殖场最里面的四个独立大池子。
这几个池子水很深,水质清透见底。
底下铺着白色的瓷砖。
几十条体型粗壮的锦鲤在水底缓慢游动。
红白黑三色交织,鳞片在水底下泛着一层瓷实的光泽。
老板赶紧提着抄网跟过来。
挡在池子边上,急忙摆手。
“老板,那不能看。”
“那是纯血的大正和昭和。”
“打比赛用的种鱼,娇贵得很。”
他把抄网杵在地上,木柄磕着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随便一条都得大几万,不单卖的。”
许粟抽出右手,指着那个最大的池子。
“这池子里一共有多少条?”
老板愣了一下。
伸出粗糙的手指抠了抠脖子上的泥条。
“四十五条。全是三年以上的成鱼。”
“全捞了。”许粟说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。
老板手一抖。
抄网的木柄擦着掌心滑了下去。
“啪嗒。”
网兜重重砸在黑胶鞋的鞋面上。
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单脚在地上跳了两下。
“全捞?这……这一池子按打包价,也得两百多万啊!”
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,舌头打着结。
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许粟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。
屏幕亮度调到最高。
点开微信付款码,直接怼到老板的脸前。
“扫码。”
老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双腿发软,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。
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。
屏幕上全是油指纹。
点开扫一扫,对准许粟的手机屏幕。
“滴”的一声脆响。
几秒钟后。
老板手机的扬声器扯着破嗓子喊了出来。
“微信收款,两百一十万元。”
这干巴巴的机械女声,在全是水流声的养殖场里。
像是一记炸雷。
老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食指点着屏幕,数了三遍那一长串零。
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许粟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。
笑出了一脸褶子。
“财神爷!您稍等!”
“安排活氧车,现在就送。”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送到隔壁村东头老宅。”
中午时分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。
一辆白色的专业活氧运输车开进庄园。
车胎在青石板上碾过,压出两道浅浅的湿痕。
车停在刚挖好的人工湖边上。
车厢里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帆布水囊。
柴油增氧机还在轰隆隆地工作,冒着黑烟。
养殖场老板亲自带着三个伙计跳下车。
他们一进院子。
看着正房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主梁。
还有地上的御窑金砖。
连走路的脚步都本能地放轻了,生怕踩坏了什么。
“许老板,鱼倒了啊。”老板搓着手请示。
许粟站在湖边点点头。
伙计们爬上车厢,解开帆布水囊的粗麻绳扎口。
两条成人的大腿那么粗的水管,对准了清澈的人工湖。
“哗啦——”
大股的水流夹着白色的气泡冲进湖里。
砸在太湖石边缘。
四十五条体型硕大的锦鲤,顺着水流滑入水中。
冰凉的山泉水漫过它们艳丽的鳞片。
红白相间的大正锦鲤在水底散开。
墨底红纹的昭和锦鲤透着一股厚重。
它们在陌生的水域里原地打着转。
鱼鳃快速开合。
很快就适应了天然山泉水的清凉温度。
它们甩动着宽大的尾鳍。
在清澈见底的湖底轻快地游动起来。
人工湖的水温极低。
中午的热气一蒸。
水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。
像是一层轻纱贴着水面晃动。
阳光打在水雾上,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彩虹光晕。
色彩斑斓的鱼群在水雾和青色鹅卵石之间穿梭。
像是一团团在水底燃烧的彩色火焰。
原本空荡荡的人工湖。
瞬间被这些名贵的活物填满了。
死寂的院子一下子多了一股仙境般的生气。
山泉跌落的清脆水声。
和鱼儿翻出水面的“扑通”声混杂在一起。
听得人心里发静。
老板带着伙计收了粗水管。
恭恭敬敬地冲许粟弯了弯腰。
上车点火,开着空车小心翼翼地走了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。
许粟走到湖边。
在太湖石砌成的围边上坐下。
石头表面有些粗糙,硌着大腿后侧的肌肉。
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养殖场顺来的高档鱼食。
塑料罐子外壳全是日文。
拧开红色的塑料盖。
抓了一小把褐色的颗粒饲料。
手腕轻抖。
鱼食呈扇形洒向宽阔的湖面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颗粒落在水面上,砸出细微的涟漪。
湖底的锦鲤立刻被动静吸引。
成群结队地游过来。
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,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吞咽声。
水面被搅得一阵翻腾。
抢食的水花飞溅在太湖石上。
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许粟的脚背上。
他没去擦,只觉得很舒服。
他看着这些在水里疯狂争抢的鱼。
一条大正锦鲤为了抢一颗鱼食,半个身子跃出水面。
水珠顺着红色的鱼鳞滑落。
这种完全不需要算计、顺其自然的画面,看再久都不觉得腻。
许粟靠着身后的假山石。
后背感受到一点凉意。
身后的青石桌面上。
放着他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屏幕一直黑着。
突然,机身在平整的石头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。
“嗡嗡嗡!”
手机外壳摩擦石头,发出急促刺耳的噪音。
在只有水声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许粟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。
碎渣掉进湖里,引来几条小鱼的争抢。
他转过身。
伸手从石桌上捞起手机。
屏幕亮着冷白色的背光。
一条本地新闻app的同城弹窗推送,挂在锁屏最上面。
下面紧挨着一条前同事王磊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两条消息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。
全都是关于他那个前老板,周泽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