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县城花鸟市场的铁大门外。
刹车捏得太急,轮胎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。
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味。
许粟拔下车钥匙,揣进运动裤口袋。
他迈步走进喧闹的市场大棚。
头顶的绿色遮阳网挡住了毒辣的阳光。
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酵的腐殖土味,混着各种花草的青涩气。
地上的积水混着泥巴,踩上去有些发滑。
路两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。
十几块钱一盆的绿萝、发财树挤在一起。
塑料花盆互相磕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商贩们拿着喷壶往叶子上喷水。
细密的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滴。
落在下方的油布上,滴答作响。
许粟没往两边看。
双手插兜,直接顺着主通道往最里面走。
拖鞋底摩擦着地面,脚步声平稳。
大棚尽头,有一家装修讲究的门店。
玻璃门擦得锃亮,门头上挂着“雅兰轩”的木质牌匾。
透过玻璃,能看到里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。
许粟推开玻璃门,一股凉风扑在脸上。
带走了一路骑车吹出的热汗。
店里摆着错落有致的红木花架。
架子上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紫砂花盆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穿着对襟唐装。
手里捏着一把专用的小剪刀,小心翼翼地修剪一片枯黄的叶尖。
听到开门声,老板抬起头。
视线在许粟洗得发白的短袖和塑料拖鞋上扫了一圈。
剪刀没停,金属刀刃剪断枯叶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随便看,外面的建兰两百一盆,不讲价。”
老板的语气透着一股敷衍,连腰都没直起来。
许粟没去管外面那些普通的品种。
他径直走到店面最里侧的一个独立玻璃展柜前。
展柜里放着个加湿器,往外吐着白色的水雾。
水汽打在玻璃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里面孤零零地摆着两盆花。
一盆是几株叶片修长的兰草,没有花苞。
叶子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莹润感,姿态极好。
另一盆更怪。
没有叶子,只有几根扁平的绿色根系缠在一块枯木头上。
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花,形状像只翻着肚皮的青蛙。
花瓣在水雾中微微颤动。
“这两盆怎么卖?”
许粟隔着玻璃指了一下,指尖磕在玻璃上。
老板停下剪刀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放下工具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小兄弟,这可不是你看的建兰。”
他指着那盆带叶子的。
“这是素冠荷鼎。云南那边过来的极品苗,带素心和荷瓣特征。”
“这几苗草,我花了五百多万才盘下来。”
老板又指了指那块枯木头。
“这个更不得了。鬼兰。这可是国外的珍稀品种,实验室组培出来的高端货。”
“没两百万,连这块烂木头你都拿不走。”
老板双手背在身后。
等着看这乡下小子倒吸冷气、灰溜溜出门的窘态。
许粟没倒吸冷气。
他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,解锁。
“店里这种级别的,还有多少?”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老板愣住了。
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,嘴巴微张。
“还……还有几盆素冠荷鼎的偏种,还有一盆主苗在后院。”
“全拿出来,算个总账。”
许粟点开微信的付款码,把屏幕举到老板面前。
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老板的胖脸上。
老板盯着那个绿色的二维码。
呼吸猛地一滞。
胸腔快速起伏了两下。
“你……你开玩笑吧?”
老板咽了口干沫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。
“算账。”许粟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硬邦邦的。
老板双腿发软。
连滚带爬地跑到收银台后,抓起计算器一顿狂按。
塑料按键被戳得劈啪作响。
“加上后院那几盆,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万……”
许粟手指在屏幕上操作。
转账成功。
店里的音响传出机械女声的收款提示。
老板手一哆嗦。
手里的计算器砸在柜台上,塑料外壳崩飞了一角。
他猛地扑向那个玻璃展柜。
“财神爷!我这就去找最顶级的锦盒,拿丝绸垫着给您包好!”
“这东西太娇贵,风一吹叶子就容易折!”
“不用。”
许粟走过去,推开老板的肩膀。
直接拉开玻璃展柜的门。
他伸出双手,一左一右抓起那盆素冠荷鼎的紫砂盆。
紫砂盆很重,盆壁带着水汽有些滑。
他双手掂了掂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的三轮车旁。
车斗里还残留着一点上次拉货留下的黄泥。
许粟弯下腰。
把价值五百万的素冠荷鼎,“砰”的一声放在车厢铁皮上。
铁皮被砸得凹下去一点。
兰花叶子剧烈晃动,几片长叶子直接搭在了生锈的车厢边缘。
老板追出来,看着这一幕。
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哎哟喂!我的祖宗!这会颠断的!”
许粟没理他,又走回店里。
把那块长着鬼兰的枯木头一把抓起来。
手指捏着干枯的木皮。
他就像拿着一块劈柴,大步流星地走出来。
随手丢进三轮车的车斗里。
枯木头滚了两圈,撞在紫砂盆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鬼兰那朵惨白的花瓣被压扁了一角。
来回跑了四趟。
价值千万的名贵兰花,全被粗暴地塞进了三轮车里。
挤得满满当当。
许粟跨上驾驶座,拧动钥匙。
三轮车突突突地起步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直接糊了老板一脸。
老板呆立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一车的天价兰花。
像拉大白菜一样,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远去。
中午的太阳很毒。
三轮车开进庄园,停在人工湖旁边。
轮胎碾过青石板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许粟跳下车,背上出了一层细汗。
黑短袖黏在皮肤上,有些发闷。
他走到墙角,找了一把砌墙留下的生锈小铁铲。
铁铲柄上的木刺有些扎手。
他走到青砖院墙的墙根底下。
那里预留了一长溜没铺石板的黄泥地。
泥土表面有些干裂。
许粟蹲下身,手里的铁铲用力插进泥土里。
“哧啦”一声,挖出一个浅坑。
黄泥被翻出来,土块散落在一旁。
他走到三轮车旁,双手抱起那盆最贵的素冠荷鼎。
手指扣住紫砂盆的边缘。
直接在盆底用力一拍。
“砰。”
带着泥坨的兰花根系脱落出来。
紫砂盆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地上,滚了两圈。
他抱着这坨泥,大步走回墙根。
像种大葱一样,把几百万的兰花往那个浅坑里一塞。
兰叶被他的胳膊压折了两片,软塌塌地垂着。
绿色的汁液渗了出来。
他扔下铁铲,铁铲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响。
站起身,抬起穿着塑料拖鞋的右脚。
对着兰花根部的浮土,重重地踩了下去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连踩了三四脚,把黄泥踩得严严实实。
拖鞋底沾满了泥巴,兰草的根被死死压在土里。
接着是那株鬼兰。
许粟抓起那块枯木头,左右看了看。
这玩意儿没叶子,种土里不合适。
他走到太湖石堆砌的人工湖边缘。
那里有两块石头之间留着一条宽宽的缝隙。
缝隙里长满了湿润的绿青苔,渗着山泉水的湿气。
他走过去。
捏着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,硬生生把它从枯木上扯了下来。
根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
许粟把扯下来的鬼兰,直接塞进两块太湖石的夹缝里。
手指用力捅了两下,确保它卡紧了。
粗糙的石头磨破了他的一点指皮。
苍白的花朵贴着冰冷的石头,随着微风轻轻发抖。
一上午的功夫。
十几株天价名兰,全被他随意地刨坑种在了墙根和石板缝里。
院子里终于多了几抹鲜活的绿色。
虽然种得歪歪扭扭,毫无章法。
许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。
走到最后一株素冠荷鼎旁。
这株兰花种在靠近庄园侧门的一块青石板旁边。
他抬起脚,用拖鞋后跟在那株百万兰花的根部用力踩了两下。
泥土被压实,脚底板感觉到一阵反震的坚硬。
他放下脚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热气吹在嘴唇上。
庄园的侧边木门没关严。
半敞着,留出一道半米宽的缝隙。
门外的土路上,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靴子踩在砂石上,发出疲惫的摩擦音。
声音在虚掩的木门外戛然而止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外。
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双肩包,腰间挂着迷彩水壶和登山杖。
灰色的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和划破的口子。
满脸疲惫,嘴唇干裂得发白。
她停下脚步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双肩包的背带。
目光穿过门缝,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一样。
直愣愣地盯住了墙根处,那株刚被许粟用脚踩实的兰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