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外的烂泥路上。
大批黄色的重型工程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。
浩浩荡荡地碾过满地泥泞。
履带式挖掘机的挖斗高高扬起。
重型压路机的巨大钢轮压在水洼里。
泥浆四溅。
黄褐色的水花甩在路边的杂草上。
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清晨的薄雾全搅散了。
几只受惊的野鸟从大槐树的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逃走。
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掉在沾满黄泥的轮胎上。
省道岔路口被临时封堵。
陈阳戴着白色的安全帽,站在一台推土机旁边。
手里举着大喇叭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资金管够,这帮省城来的筑路队彻底疯了。
直接开启了日夜连轴转的狂暴模式。
许长山穿着那件旧军大衣。
蹲在村口路边的草丛里。
手里捏着没点火的黄铜旱烟袋。
眼睛死死盯着路面。
老头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烟袋杆上的绿锈。
几台推土机并排推进。
巨大的金属推铲重重落下,切进软烂的黄泥里。
原本坑洼不平、积满水坑的烂路。
像被削豆腐一样直接铲掉了一层。
恶臭的牛粪和烂树叶被尽数推走。
泥土翻卷,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土腥气。
到了晚上。
工地上架起了二十多盏高功率的碘钨灯。
白惨惨的灯光把三公里的土路照得透亮。
连地上的小石头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几十辆满载碎石的翻斗车排着队进场。
车斗高高抬起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成吨的青色碎石砸在平整过的路床上。
灰白色的粉尘漫天飞舞。
落在两旁玉米秆的叶片上,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衣。
压路机紧跟其后。
巨大的钢轮来回碾压。
水箱往钢轮上喷着细密的水花,防止碎石粘连。
地面跟着微微发颤。
石子被死死压进泥土里。
互相咬合,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许粟这段时间没去管外面的喧闹。
他每天就是靠在院子里的黄花梨太师椅上。
听着墙外的打夯声。
时不时给炉子添两块银丝炭。
火钳拨弄炭块,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。
唐雪每天戴着个厚厚的防护口罩。
手里拿着软毛刷。
心疼地清理落在素冠荷鼎叶子上的灰尘。
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工程扬尘毁了她的植物气孔。
许粟就当没听见。
李二狗拿着根长竹竿。
在工地外围跑前跑后。
帮着拦住村里那些乱窜的土狗和乱跑的鸡鸭。
生怕畜生冲进工地上被压成肉饼。
第三天。
水泥稳定碎石基层开始铺设。
搅拌车的大罐子转动着。
灰色的水泥浆浇筑在碎石上。
工人们穿着长筒胶鞋,拿着铁耙子快速刮平。
一层半米厚的坚实基层很快成型。
盖上了黑色的塑料薄膜进行养护。
第六天中午。
空气里的水汽被秋风吹干了。
几辆冒着滚滚热浪的沥青摊铺机缓缓开进村子。
车厢里装着滚烫的黑色沥青混合料。
测温仪扫过去,温度高达一百六十度。
机器缓缓向前推进。
黑亮粘稠的改性沥青均匀地铺在基层上。
一股刺鼻的焦油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味道很冲。
直接盖住了村里原本的泥土腥气。
工人们穿着厚底隔热胶鞋。
手里拿着铁铲,在边缘处快速修补。
汗水滴在滚烫的沥青面上。
“呲啦”一声,瞬间变成一缕白烟。
双钢轮压路机跟在后面洒水碾压。
水汽蒸腾。
原本冒着热气的松散沥青,被压得平整坚硬。
修路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星期。
一条宽敞的双向两车道柏油马路。
硬生生劈开了这片穷山沟。
路面黑得发亮。
找不到任何接缝和坑洼。
马路顺着村子的主干道,一直往东延伸。
直接铺到了许粟的庄园大门外。
平整的路面绕过那扇纯铜包边的木门。
稳稳地停在那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脚下。
这辆钢铁巨兽终于不再踩着烂泥。
许粟站在院子大门外。
身上套着那件灰色的旧衬衫。
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刚冷却的沥青路面上。
脚感硬实,鞋底不再有烂泥的粘连感。
他拿脚尖在路面上用力蹭了两下。
鞋底摩擦沥青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陈阳拿着个对讲机跑过来。
皮鞋踩在新马路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。
防晒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。
“许先生,路面已经全部压实降温。”
陈阳喘了口粗气,嗓子沙哑。
“这改性沥青的厚度和路基承重,跑满载卡车都绝对没问题。”
“您以后开房车出去,连水杯里的水都不会洒一滴。”
许粟点点头。
他看着这条笔直的黑色马路。
一阵秋风吹过。
卷起路边的一片枯黄落叶。
落叶在平滑的沥青路面上打着滚,一路飘远。
他深吸了一口残留的焦油味。
“画线吧。”
下午三点。
一辆小型的热熔划线机被推到了马路上。
机器底部的喷头贴着黑色的沥青。
白色的热熔涂料喷射而出。
一条笔直的白色交通标线。
在双车道的正中间快速成型。
两边的边缘线也画得整整齐齐。
白色和黑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。
刺目的白线在黑色的底色上向前延伸。
直接连通了村外的省道。
在这片到处是青砖土房的破落山村里。
这条顶级标准的公路,显得格格不入。
透着一股用钱砸出来的绝对霸道。
许长山带着几十个村民站在路边。
老头弯下腰。
伸手摸了摸那条刚画好的白色标线。
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老头眼眶又红了,嘴唇直哆嗦。
身后的赵四踩在新路上,使劲跺了两脚。
震得脚跟发麻。
几条村里的土狗试探着踩上黑色的路面。
闻了闻刺鼻的焦油味,又缩回了草丛里。
许粟靠在重卡房车的巨大越野轮胎上。
黑色的橡胶块顶着他的后背。
他手里端着那把紫砂茶壶。
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。
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走了一点口干。
他看着划线机慢慢推向村口的方向。
心里那股为了路烂而生出的烦闷,散了个干净。
以后吴健那辆破三轮,闭着眼睛都不会翻进沟里了。
就在这时。
远处刚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尽头。
靠近省道岔路口的方向。
突然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车影。
许粟眯了下眼睛。
这不是送快递的红三轮。
也没有农用拖拉机那种冒着黑烟的粗糙感。
那是几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公务轿车。
车头挂着特殊的通行证。
车轮稳稳压在崭新平坦的沥青路面上。
没有任何颠簸。
黑色的车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车队平稳快速地顺着新路,直接开进了小山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