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的手指离开紫砂茶杯。
杯底在八仙桌上压出一个浅浅的水印。
他从金丝楠木太师椅上站起身。
椅子腿摩擦御窑金砖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门外。
吵闹声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和青砖墙,依然嗡嗡作响。
汽车发动机的低频震动,顺着地面传到脚底。
许粟的脸绷得很紧。
下颌线拉出一条生硬的轮廓。
他大步走出堂屋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步子迈得很快。
清晨的山风很冷。
吹透了他身上的灰色宽松毛衣。
冷气贴着皮肤,但他没觉得凉,只觉得这外头的动静太烦人。
他径直走到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后。
李二狗正缩在门槛旁边。
双手死死抱着一根粗木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
许粟没看他。
双手握住那根粗大的生铁门栓。
铁器冰凉刺骨。
他双臂发力,往回猛地一抽。
“咔哒。”
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他推开两扇厚实的木板门。
冷白色的晨雾瞬间倒灌进院子。
大门敞开。
门外原本乱哄哄的场面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戛然而止。
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齐刷刷地盯住门槛里的许粟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车尾气味。
还有一股昂贵刺鼻的雪茄烟味。
许粟站在台阶最高处。
眼皮半垂。
目光像结了冰的湖水,冷硬,没有一点波澜。
视线扫过那排黑色的劳斯莱斯和红旗轿车。
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头身上。
老李裹着黑色的貂皮大衣。
冷风一吹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瘦骨嶙峋的身体佝偻成一只虾米。
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旁边的王总脸色蜡黄,泛着死人的灰白。
靠在助理的肩膀上,双腿直打哆嗦。
助理手里高高举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。
白色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作响。
“许先生!”
助理咽了口干沫,最先打破死寂。
他往前挤了半步。
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啪嗒一声。
“这是三个亿的股份!”
“我们王总只求一碗续命汤,这钱马上转到您账上!”
许粟看着那份飞舞的文件。
他没去接。
甚至连手都没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来。
他抬起脚,塑料拖鞋的鞋尖踢了踢脚下的纯铜门槛。
发出一声钝响。
“收回去。”
许粟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像两块冰冷的鹅卵石撞在一起。
“我这儿不是开饭店的。”
助理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。
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。
许粟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些人。
“不管你们在外面是多大的官。”
“管着几万号人,还是公司市值几个亿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到了我这扇门前,全给我收起那套做派。”
“在这里,钱就是废纸。”
“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。”
这话太糙。
太狂。
几个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大佬,脸色全变了。
老李颤抖着手,丢掉手里的空白支票。
支票飘落在泥水洼里,瞬间被染脏。
“许兄弟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价格你随便开,我绝不还价。”
许粟冷冷地看着他。
眼神没有半点怜悯。
“规矩我只说一次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阴影里。
“做不做药膳,全看我今天的心情。”
“心情好,我生火炖汤。心情不好,天皇老子来了也得饿着。”
风把他的灰毛衣吹得往后鼓起。
“还有。”
“我这的汤,只给看着顺眼的人吃。”
“想拿权势压我,想拿钱砸我。”
“趁早滚蛋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的胖子挤上台阶。
他是京城某个圈子里的实权人物。
平时走到哪,都被人当活祖宗供着。
哪受过这种乡下人的冷嘲热讽。
胖子脸皮发紫。
厚厚的嘴唇直哆嗦。
粗短的手指直指着许粟的鼻子。
“年轻人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他压低嗓子,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威胁。
“你这庄园建在山里,手续全不全?”
“信不信我打个电话,明天铲车就能把你这破院子推平!”
许粟看着他。
就像在看一条叫唤的疯狗。
他没反驳。
连一句多余的脏话都懒得骂。
他转过头,看向院子里。
“二狗。叶辰。”
许粟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李二狗手心冒了一层冷汗。
听到许粟喊他。
他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木棍。
大步跨出大门。
侧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砰!”
木门撞在砖墙上,落下一片灰尘。
叶辰光着膀子冲了出来。
他肩膀上的血印子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洗干净的粪臭味。
叶辰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锹。
这几天他挑粪挑出了满肚子的邪火。
正愁没地方发泄。
他大步流星地冲到大门外。
鞋底踩在台阶上,发出重重的踏步声。
“粟哥,咋办?”李二狗捏着木棍,指关节泛白。
“赶出去。”
许粟丢下三个字。
转身。
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直接往后院走去。
他连看他们被赶走的惨状都没兴趣。
门外。
那个胖子大怒。
“你们敢!”
他身后的四个黑西装保镖立刻往前挤。
皮鞋踩着台阶,准备护主。
叶辰根本没废话。
他双手握住铁锹把,腰部猛地发力。
直接抡起那把大铁锹。
宽大的铁锹面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。
“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铁锹狠狠砸在胖子旁边那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。
黑色的昂贵车漆瞬间爆开,碎片四溅。
铝合金机盖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。
引擎盖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音。
“滚!”
叶辰扯着嗓子大吼。
脖子上的青筋暴突,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。
他现在对许粟是死心塌地的膜拜。
谁敢惹他师傅,他比谁都急。
这可是他留在庄园的投名状。
李二狗也挥舞着粗木棍。
照着最前面那个保镖的腿肚子,狠狠抽了过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保镖痛呼一声,单膝跪在柏油路上。
其他保镖愣住了。
他们不敢下死手还击。
这地方太邪门。
光看那扇纯铜的大门和院子里的御窑金砖,就知道这主人惹不起。
胖子看着被砸出大坑的迈巴赫。
心疼得脸颊上的肥肉直抽搐。
“疯了!全是一帮疯子!”
他捂着胸口,被两个保镖架着连连往后退。
皮鞋在地上擦出黑色的印子。
王总和老李见势不妙。
生怕这长着眼睛的铁锹和乱棍,砸在自己这副病骨头上。
“快!上车!”
助理搀扶着他们,连滚带爬地钻进轿车后座。
车门接连重重关上。
“砰!砰!”
司机踩下油门。
十二缸发动机发出慌乱的轰鸣声。
排气管喷出浓烈的尾气。
几辆豪车在狭窄的柏油路上急打方向盘。
轮胎疯狂摩擦地面。
冒出一阵刺鼻的白色橡胶焦烟。
车队狼狈掉头,飞也似地逃出了小山村。
……
这些京城大佬吃瘪的画面。
被远处一个躲在树后看热闹的年轻村民。
用一部破旧的智能手机偷偷录了下来。
视频画质模糊,镜头剧烈摇晃。
但许粟站在门槛里那股冷硬的姿态。
还有叶辰抡起铁锹砸车的疯狂动作。
全被录得一清二楚。
连那句“看顺眼的才给吃”,也被收音麦克风录了进去。
几个小时后。
这段视频在某个隐秘的圈子里悄悄传开。
没有上大众的热搜榜。
但在特定的名媛群和富豪聊天群里,引发了剧烈的震动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,这个敢砸迈巴赫的山村狂人到底是谁。
夜深了。
距离小山村两百多公里外的城市里。
一间老旧的出租屋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化妆品和过期泡面汤的混合味道。
墙角的碎花壁纸卷起了边,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水泥墙。
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。
发出“滋滋”的微弱电流声,光线忽明忽暗。
刘梅坐在窄小的单人床沿上。
身下垫着发黄的旧床单。
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粉色睡衣。
十根手指上的红色指甲油斑驳脱落,看着有些脏兮兮的。
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,几缕油腻的发丝贴在脸颊上。
几天前。
那个大款男友嫌她花钱太大手大脚,还偷偷查他的手机。
直接翻脸。
把她从市中心的高档大平层里赶了出来。
行李扔在走廊上。
她身无分文,只能租这种城中村的破房子暂时落脚。
她左手端着一盒吃了一半的酸菜牛肉面。
红色的辣油浮在汤面上,有些凝固了。
右手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麻木地往下滑动。
她加了几个专门钓金龟婿的本地名媛群。
群里平时发的都是豪车游艇的拼单照片。
今晚,群里却都在疯转同一段模糊的视频。
连着刷了几十条记录。
刘梅咬断一根泡面。
随手点开那个视频的播放键。
扬声器里突然传出铁锹砸车的巨大声响。
“当!”
声音刺耳。
吓得刘梅手腕一抖。
几滴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小块皮肤。
她顾不上去擦。
眼睛死死盯着手机那块几英寸的小屏幕。
视频画面有些晃动。
最后定格在庄园大门处。
一个穿着灰色宽松毛衣的男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。
眼神冷漠,居高临下。
背景是那座气派到极点的青砖豪宅,和纯铜包边的大门。
那张脸,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。
半个多月前。
在那个冷气开得很足的高档咖啡厅里。
这个男人连五十万彩礼都拿不出来。
刘梅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。
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个灰毛衣男人的脸。
呼吸瞬间停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