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个孩子从破烂的教室里涌了出来。
像一群缩着脖子的鹌鹑。
风雪很大。
雪片子打在他们脸上,冻得脸颊发紫。
几个人挤在一起,互相搓着手哈气。
沈青竹站在货车后车厢旁边。
大风把她的红围巾吹得往后飞。
她没空理会。
双手从装卸工手里接过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。
防风面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
她弯下腰。
把衣服抖开。
拉住一个小个子男孩的胳膊,顺着袖筒塞进去。
拉链一直拉到下巴。
男孩子吸了吸两条浓稠的清鼻涕。
双手插进厚实的抓绒口袋里,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“好暖和。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装卸工们动作麻利。
撕开编织袋的刺啦声在风中不断响起。
一箱箱防水雪地靴被拆开。
黑色的靴筒里翻出厚厚的白绒毛。
孩子们排着队,一人领一套。
许粟没凑过去。
他远远地站在操场外围的雪地里。
双脚陷在半尺深的积雪中。
黑色的连帽卫衣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火的烟。
老校长从办公室方向跑了出来。
手里攥着一块卷起来的红绸布。
腋下夹着个老式的胶卷相机。
老头跑得太急,脚下的胶鞋在雪窝里绊了一下。
身子往前一栽。
双手下意识地按在雪地上,冻得直打哆嗦。
他爬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残雪。
气喘吁吁地跑到许粟面前。
“许老板!大恩人呐!”
老校长把那块红绸布抖开。
上面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黄纸大字。
“感谢许粟先生捐赠御寒物资。”
“这雪太大,镇上的记者过不来。”
老校长举起手里的相机。
手指在冰冷的铁壳子上直发抖。
“咱们自己拉个横幅,让娃们排好队。”
“您站中间,咱们照个相留个底子,我回头去县里给您报个先进!”
许粟看着那块被风吹得乱晃的红绸布。
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他把手里的烟塞回口袋。
“不用。”
声音冷硬,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。
“这……”老校长愣住了。
手里的红绸布掉在雪地上。
“这得留个名啊,这么多钱不能白花。”
“孩子们长大了得记您的好。”
“我不缺那点名声。”
许粟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红绸布的边缘。
“也用不着他们记我的好。”
“天太冷,别把他们折腾感冒了。”
他指了指操场中央。
“让孩子们赶紧换上衣服回家。”
老校长张着嘴。
风灌进嘴里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他看着许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弯腰捡起雪地上的红绸布,默默退到了一边。
许粟转头看向操场。
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。
几十个孩子脱下了身上单薄开线的旧外套。
有的里面只穿了件领口磨破的旧毛衣。
寒风一吹,冻得直缩脖子。
但很快,厚实的羽绒服把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拉链的拉合声此起彼伏。
“唰啦,唰啦。”
脚上那些露出脚趾的破网面鞋,被随手扔在一旁。
换上了高帮的防水雪地靴。
鞋底踩在厚积雪上。
发出结实沉闷的“咯吱”声。
一点雪水都渗不进去。
最开始换好衣服的几个男孩,在雪地里跑了起来。
动作有些笨拙。
像几个圆滚滚的彩色皮球。
一个男孩跑得太快,脚下打滑。
“扑通”一声摔在雪堆里。
厚厚的羽绒服完美地缓冲了撞击。
他没有哭。
直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,抓起一把白雪团成球。
用力扔向旁边的同伴。
雪球砸在红色的防风面料上。
炸开一团白雾。
雪沫子顺着光滑的面料滑落下来。
操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笑声。
笑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。
传到了几十米外的许粟耳朵里。
女孩们没有打雪仗。
她们低着头,新奇地摸着衣服上的压胶口袋。
把通红的小手深深插进抓绒内衬里。
有几个人拉着沈青竹的手,高兴得又蹦又跳。
冻得通红的小脸上。
绽放出了最纯粹的笑容。
没有城里成年人收到礼物时那种权衡利弊的假笑。
也没有阿谀奉承。
只有拿到一件暖和衣服后,最真实的满足感。
许粟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。
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。
他看着这群在风雪里撒欢的泥猴子。
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。
两个月前。
他花了一千两百万,买了那辆德国曼恩的重卡房车。
刷卡的时候,他只觉得解气。
觉得花钱挡麻烦挺痛快。
几天前。
他花三千六百万买了那根紫檀木。
心里想的也只是自己住着舒坦。
钱对他来说,只是一串不断增长的数字。
买豪车、买古董、修马路。
都没有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太大的起伏。
但现在。
看着这群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。
看着那些被冻得发紫的脸蛋重新恢复血色。
他觉得胃里泛起一股踏实的暖意。
这股暖意顺着食道,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。
这种把真金白银变成别人身上实在温度的感觉。
很不错。
这笔钱,砸得比那辆停在院子外头的重卡房车要值。
值太多了。
一阵冷风猛地刮过来。
卷起地上的雪粉,直接扑向许粟的脸。
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。
一阵刺痛。
他偏过头,抬起手背在眼眶上用力揉了两下。
揉掉那点生理性的酸涩。
手指放下来的时候。
他打算转身回庄园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,从身后传来。
“咯吱,咯吱。”
脚步声很轻,带着点跑不稳的杂乱。
许粟停下脚步。
转过身。
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。
脱离了操场上打雪仗的人群。
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过来。
她身上穿着件明黄色的新羽绒服。
衣服有点大,下摆快盖住了膝盖。
脚上踩着黑色的雪地靴。
雪太厚了。
她跑得很吃力,两条小腿在雪窝里艰难地拔出来又踩进去。
跑得气喘吁吁。
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。
许粟没动。
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小女孩跑到许粟面前。
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停下。
小脸冻得通红,像个熟透的红苹果。
她仰起头,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。
没有害怕。
她把一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拿了出来。
手指冻得发白。
手里捏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。
纸张有些单薄,在寒风中哗啦啦地抖动。
女孩往前跨了半步。
直接把那张红纸塞进了许粟的手里。
红纸带着一点她手心的微弱体温。
许粟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张剪纸。
边缘剪得坑坑洼洼,全是毛刺。
中间镂空的地方,歪歪扭扭地剪出了一个字。
是个“福”字。
笔画粗细不均,看着很笨拙。
他手指捏着薄薄的红纸。
纸张的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,格外刺眼。
小女孩吸溜了一下鼻涕。
仰着冻红的小脸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脆生生地开了口。
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小石子,清脆干净。
“叔叔。”
“快过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