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嗷——”
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风雪。
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。
声音带着绝望的粗犷,直刺耳膜。
这是杀年猪的动静。
许粟站在院子里。
刚贴好春联的纯铜大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。
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。
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。
这声嚎叫,把山村里压抑了一冬天的年味。
彻底撕开了。
他转身走进堂屋。
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黑色的厚重长款羽绒服。
套在身上。
拉链一拉到底,金属拉链头顶住下巴。
脚上换了双防水的深筒雪地靴。
推开侧门。
踩着满地积雪,往村子中央的打谷场走去。
雪还在下。
打谷场上却热火朝天。
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露出底下黑黄的泥土。
四周架着几堆高高的篝火。
粗大的松木劈柴烧得通红。
火星子被大风吹得漫天乱飞。
火光把周围村民的脸照得红彤彤的。
许长山裹着那件旧军大衣。
手里捏着黄铜旱烟袋,正指挥着几个壮汉赶猪。
猪圈门被拉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几头肥壮的黑毛土猪被粗麻绳套着后腿。
死命往后拽,蹄子在泥地里犁出深沟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。
许粟走过去。
雪地靴踩在泥水混杂的雪浆里,发出吧唧的声响。
他拍了拍许长山的肩膀。
老头回过头,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。
眼角挤成了几道深沟。
“粟子,来凑热闹了!”
许粟目光扫过那几头乱拱的土猪。
“挑最肥的三头。”
他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。
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发闷。
“钱我出了。”
“今天让全村老少敞开吃。”
许长山愣了一下。
旱烟袋磕在膝盖上,掉出一撮灰。
三头大肥猪,少说也得大几千上万块。
老头没推辞。
他知道这小子手里漏点沙子都够村里吃一年的。
“好嘞!”老头嗓门拔高,冲着人群大吼。
“粟子出钱!把老李头家那三头过年猪全拉出来!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掀翻顶棚的欢呼声。
汉子们干劲更足了。
七八个人一拥而上。
死死按住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黑猪。
猪被掀翻在两条长板凳拼成的杀猪台上。
四蹄朝天,拼命挣扎。
木板凳被压得嘎吱作响,剧烈摇晃。
镇上有名的屠户朱强光着膀子。
深冬的雪夜里,他浑身冒着白色的热气。
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腰里系着一条发黑的防水皮围裙。
手里握着一把半尺长的尖刀。
刀刃磨得雪亮,在篝火下闪着寒芒。
朱强上前一步。
左手死死捏住猪下巴。
右手握刀,对准猪脖子的大动脉。
手腕猛地往前一送。
“噗嗤。”
刀锋切开厚实的皮肉,没入大半截。
惨叫声瞬间拔高到一个刺耳的极点。
紧接着戛然而止。
朱强拔出尖刀。
一股滚烫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。
底下早有个媳妇端着大铁盆接住。
猪血落在盆底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热气顺着大铁盆往上蒸腾。
冷风一吹,化作一团团白雾。
几滴血溅在白色的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像是一朵朵砸碎的红梅花。
朱强动作麻利。
开膛破肚,剥皮去骨。
骨头被砍断的声音在雪地里发闷。
冒着热气的内脏被掏出来。
直接扔进旁边的大木桶里。
木桶撞击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几个大妈立刻挽起袖子。
拿着粗盐和碱面,在雪地里搓洗猪大肠。
滑腻的肠子在水盆里翻滚,发出吧唧声。
碱面刺鼻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。
打谷场中央架起了五口大铁锅。
底下烧着通红的炭火。
大块的带皮五花肉被扔进滚水里。
和老姜、大葱一块焯水。
白色的浮沫被大铁勺撇出去,泼在雪地里。
化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黑洞。
王翠花端着一个大号竹笸箩。
里面装满了切成细丝的东北酸菜。
酸菜是自家地窖里腌的,透着一股发酵的酸爽味。
她把酸菜一股脑倒进铁锅里。
“刺啦。”
酸菜遇到热猪油,瞬间激发出浓烈的香气。
切成薄片的白肉盖在酸菜上。
跟着翻滚的肉汤一起炖煮。
肉片在滚水里打着卷。
另一口锅里。
刚灌好的血肠被小心翼翼地盘进去。
肠衣在沸水里迅速收缩,变得紧实发亮。
拿长针扎几个眼。
冒出暗红色的血水,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。
浓郁的肉香、酸菜的酸爽、血肠的腥鲜。
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疯狂弥漫。
这味道霸道极了。
直接驱散了严冬的寒气。
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,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。
雪越下越大。
篝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打谷场上没摆桌子。
几十个汉子和大妈端着粗瓷大碗。
就这么围在篝火旁边。
许粟手里也端着个豁了口的大碗。
碗底很烫,他拿手掌托着边缘。
碗里是满满当当的酸菜炖白肉。
最上面盖着几截切得厚实的血肠。
一层金黄色的猪油浮在表面。
他没去凉亭里一个人端着架子吃。
直接走到篝火堆旁。
找了块垫着蛇皮袋的干柴火垛。
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柴火垛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。
雪地靴踩在火堆旁边的烂泥上。
他拿起一次性木筷子。
夹起一块巴掌大的白肉。
肉炖得极烂,肥肉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。
瘦肉挂着酸菜丝。
他直接把肉塞进嘴里。
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吸了一口冷气。
牙齿咬下去。
没有一点肥腻感。
酸菜的酸味完美解了猪肉的油。
满嘴都是丰沛的肉汁和原始的肉香。
喉结滚动,一大块肉直接咽进胃里。
“粟哥,来口这个!”
李二狗蹲在旁边。
嘴里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递过来半头生蒜。
蒜皮剥了一半,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。
许粟接过大蒜。
大拇指一抠,掰下一瓣扔进嘴里。
辛辣的生蒜汁在舌尖上爆开。
就着满是油水的猪肉,简直是绝配。
他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酸菜。
吃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旁边的汉子们端着塑料杯。
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散装高粱酒。
“粟子,敬你!”
赵四举起杯子,大吼一声。
周围的人纷纷举起酒碗。
碗沿碰撞,发出杂乱清脆的响声。
酒水洒在雪地上,融出几个小洞。
许粟放下筷子。
端起放在脚边的一纸杯白酒。
跟赵四的塑料杯重重碰了一下。
“干了。”
他仰起头,辛辣的酒液一口灌进喉咙。
火线顺着食道烧下去。
胃里的酸菜白肉被这股烈酒一激。
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发麻的舒坦。
篝火烤着脸颊,发烫。
背后的寒风吹在羽绒服上,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
漫天的雪花还在往下砸。
落在沸腾的铁锅里,落在红彤彤的炭火上。
瞬间化作白烟。
打谷场上的笑骂声、划拳声响成一片。
这粗糙、油腻、吵闹的场景。
许粟咬碎了嘴里最后半瓣生蒜。
浓烈的辛辣味顺着口腔,直冲鼻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