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的手指松开。
紫砂杯底磕在八仙桌上,当啷一响。
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打了个转。
他看着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屁孩。
十几双手全伸在半空。
小手冻得通红,骨节处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指甲缝里藏着黑泥,身上还带着村里放鞭炮留下的硝烟味。
一个胖小子吸溜着两道清鼻涕。
鼻尖冻得发紫,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盯着他。
胖表婶坐在角落的圈椅上。
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冷眼旁观,等着看笑话。
刚才大人们把话说得那么难听,场面僵到了极点。
这小子肯定随便塞个十块二十块的打发要饭花子。
城里人过年抠搜,这是乡下亲戚们的共识。
她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出了这个大门。
怎么在村头嚼舌根,编排这小子的吝啬。
许粟站起身。
塑料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吧嗒一声轻响。
他没理会大人们各怀鬼胎的目光。
转身走向堂屋靠墙的那组金丝楠木顶箱大柜。
黄铜拉手泛着冷光。
许粟伸手握住,往外一拽。
“嘎吱。”
厚重的柜门打开,一股浓郁的果木甜香飘了出来。
他伸出左手,从中间的木隔板上。
拎出一个红色的厚牛皮纸袋。
纸袋被搁在八仙桌上。
“砰。”
声音很沉,透着实打实的重量。
许粟单手解开纸袋封口的细白绳。
手腕一抖。
里面的一摞大红袍信封滑了出来。
散在桌面上。
这不是那种薄薄的普通压岁红包。
每一个都鼓鼓囊囊,撑得像个结实的砖块。
边缘把红纸顶得起了折痕。
许粟修长的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个。
红纸表面印着烫金的福字。
他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小子。
“拿着。”
许粟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。
胖小子双手伸过去接。
手指刚一碰到红包。
手腕被重量压得往下猛地一沉,差点脱手。
“谢谢许叔叔!”
他高兴地大喊,大拇指顺势抠开了红包背面的折叠卡扣。
红纸盖子翻开。
一抹刺眼的粉红色露了出来。
不是一张,也不是几张。
是整整齐齐的一大沓。
银行用来捆钞的白色纸腰带还死死勒在上面。
崭新的连号大钞,边角锋利。
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油墨味。
胖小子不懂这厚度代表什么。
他只觉得这钱颜色好看。
抽出一张,在半空中用力甩了甩。
纸币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,比外面的风雪声还要刺耳。
胖表婶的眼睛瞬间直了。
眼白上的红血丝瞬间充血。
她猛地从黄花梨圈椅上弹起来。
大腿重重撞在木扶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根本顾不上疼。
三两步冲过去,像头护食的野兽。
一把抢过胖小子手里的大红包。
粗糙的手指碰到那沓钞票。
硬挺,厚实。
她常年在地里数零钱的手,对这厚度太敏感了。
整整一万块。
连号的新钱,一分不少。
胖表婶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嗓子眼发出一声尖锐的抽鸣,像拉破的风箱。
双腿一软。
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御窑金砖上。
膝盖骨磕得生疼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双手死死捧着那一万块钱,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大堂里所有的大人都看清了那沓红票子。
呼吸集体停滞。
空气凝固得像一团干结的水泥。
刚才还准备继续酸言酸语的瘦表婶,脸色煞白。
许粟没停手。
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厚红包。
像发扑克牌一样。
一个接一个,塞进那些伸在半空的小手里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动作机械,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粗暴。
十几个孩子。
十几万现金。
连个响都没听见,就这么随手撒了出去。
这根本不是在发压岁钱。
这是在拿真金白银,狠狠往这些亲戚的脸上扇。
许大山坐在椅子上。
黄铜旱烟袋彻底掉在地上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
老头大张着嘴,满口假牙松动了。
他看着那些孩子手里的大红砖块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,发出咚咚的响声。
那点想要道德绑架的小心思。
那点作为长辈的酸涩自尊。
在这不讲理的恐怖财力面前,被碾压成了粉末。
连渣都不剩。
你骂他无情?
他转手给每个小孩发一万。
你嫌他不帮衬亲戚?
他这一出手,比亲戚们在地里刨三年的收成还要多。
这是一种绝对的阶级碾压。
让人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,只剩下深深的恐惧。
瘦表婶吓得面无血色。
她跑过去,一把扯过自家孙女的胳膊。
死死捂住孙女手里的一万块钱。
生怕许粟反悔要回去。
指甲抠进孩子的肉里,惹得小女孩哇哇大哭。
“谢谢粟子!粟子发大财!”
许大山终于缓过一口气。
声音嘶哑破音,带着颤抖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旱烟袋。
双手抱拳,连连作揖。
胖表婶从地上爬起来。
把那一万块钱死死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。
拉扯着胖小子的后领子。
“快给你许叔磕头!”
胖小子被按着脖子,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两个响头。
额头沾了一点灰。
“回吧。”
许粟挥了下左手。
没去扶,也没客套。
他转过身,重新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。
亲戚们如蒙大赦。
抓着各家的孩子。
拎起墙角的散装白酒和干瘪的腊肠。
连滚带爬地往外走。
鞋底的泥水在地上拖出杂乱的印子。
千恩万谢的好话顺着冷风飘进堂屋。
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敬畏和战栗。
一行人退出大门。
许粟走过去,双手握住纯铜门把手。
用力一拉。
“砰。”
沉重的闷响过后,门栓插死。
发出一声金属扣合的脆响。
所有的喧闹、算计和贪婪,被彻底关在了外面。
庄园里恢复了清静。
人工湖的泉水跌落声重新清晰起来。
许粟靠回太师椅。
端起放凉的半杯果酒,一口饮尽。
酒液在胃里化开,透着暖意。
时间犹如白驹过隙。
严冬的狂风渐渐停歇。
几场春雨过后,南风吹绿了后山的枝头。
窗外的冰雪在暖阳下快速消融。
残雪化作水流。
顺着青色的瓦楞往下淌。
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发出滴答的响声。
屋檐上的最后一根冰凌摇摇欲坠。
“吧嗒。”
冰凌掉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