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裹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影。
停在了庄园的纯铜门槛外。
大雾把大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光晕压得很低。
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红斑。
她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膝盖猛地一软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双膝重重磕在湿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。
泥水飞溅。
几点黄泥打在破烂的风衣下摆上。
她再也撑不住了。
上半身往前一栽。
额头狠狠磕在纯铜大门的包边上。
发出“咣当”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铜皮冰凉刺骨,额角瞬间破了一层油皮。
痛感并不明显,她的神经早就麻木了。
声音顺着厚实的木门,传进死寂的院子里。
她贴着冰冷的铜门,身体烂泥一样滑落在地。
喉咙里挤出丝丝拉拉的微弱喘息。
像一条被扔在旱地里的鱼。
大张着嘴,拼命吞咽着湿冷的雾气。
主屋大堂里。
许粟正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。
手里端着半杯凉白开。
水面上漂着一点杯壁的倒影。
听到外面传来的撞门声,他手指顿了一下。
放下水杯。
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身。
塑料拖鞋踩在御窑金砖上,发出平稳的啪嗒声。
走到纯铜大门前。
双手握住冰凉的生铁门栓。
用力往回一抽。
“咔哒。”
铁件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刺耳。
大门拉开一条缝。
冷雾瞬间倒灌进来,扑了他一脸。
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顺着门缝倒了进来。
大半个身子直接砸在青石板上。
许粟往后退了半步。
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。
黑色口罩被泥水浸透了。
边缘全是脏污的痕迹。
巨大的黑墨镜歪在鼻梁上,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。
他蹲下身。
伸出粗糙的手指,扯掉那个碍事的口罩和墨镜。
随手扔在旁边的干地上。
一张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露了出来。
嘴唇干裂起皮,几道血丝凝结在缝隙里。
眼窝深陷,头发被汗水和泥水死死粘在脸颊上。
许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。
但这张脸太熟了。
前阵子满大街的广告牌、手机开屏弹窗上,全都是她。
国内当红的女团爱豆,苏小小。
只是屏幕里那个光鲜亮丽的明星。
现在像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流浪汉。
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死气。
苏小小的身体在冰凉的石板上剧烈哆嗦着。
手指死死抓着风衣的领口。
指甲抠进肉里,掐出几道红色的血印子。
她在发抖。
不仅仅是因为冷,更是一种神经质的战栗。
这段时间,网络上的谩骂像漫天大雪一样压着她。
造谣、网暴、解约。
恶毒的词汇钻进她的每一根神经。
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。
吞了一把药,逃进这片深山。
在没膝的荒草里跌跌撞撞走了一整天。
循着这点微弱的亮光,摸到了这里。
许粟看着她空洞涣散的眼神。
叹了一口气。
热气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。
他没问她为什么来这穷山沟,也没问网上的八卦烂账。
他弯下腰。
双手抓住她风衣的肩膀布料。
腰部发力,直接把她提了起来。
半拖半抱地带进院子。
许粟把她放在堂屋的圈椅上。
黄花梨的木头有些硬,带着丝丝凉意。
苏小小缩在宽大的椅子里,双臂死死抱着膝盖。
脑袋埋在臂弯里。
像个拒绝跟外界交流的刺猬。
许粟没管她。
转身走进老厨房。
灶坑里还有没熄灭的暗红炭火。
他抓了两把干松枝扔进去。
火苗瞬间窜起,烤得脸颊发热。
生铁锅里加上活泉水。
水烧开得很快,咕嘟咕嘟冒着白泡。
他拿了一小把素挂面,折断扔进滚水里。
案板上切了两根野山葱。
抓了一小撮粗盐。
没放一点荤腥,只滴了两滴手工榨的香油。
拿长柄木勺搅和了两下。
五分钟后。
许粟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出厨房。
碗壁很烫。
他拿一块旧抹布垫着碗底。
走到堂屋,把大碗放在苏小小面前的八仙桌上。
“当啷。”
碗底磕碰硬木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。
“吃点。”
许粟把一双旧木筷子搁在碗边。
转身走到几米外的太师椅上坐下。
双腿岔开,不再看她。
苏小小慢慢抬起头。
乱发遮住了半只眼睛。
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瓷碗上。
一碗最朴素的清汤面。
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水面上,冒着袅袅热气。
香油的芝麻味顺着热气钻进鼻腔。
她呆呆地看着这碗面。
这里没有闪光灯,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。
没有躲在屏幕后面敲击键盘的恶毒咒骂。
只有这栋安静的老宅。
和一个离她远远的、根本不拿正眼看她的男人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。
手指因为受冻而有些僵硬。
握住那双有些发黑的木筷子。
挑起几根面条。
送进嘴里。
面条很软,带着山泉水的微甜和葱香。
没有复杂的调料。
温热的面汤滑进空荡荡的胃里。
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暖意。
这股暖意顺着血液,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苏小小死死咬着筷子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砸在热气腾腾的面汤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开始是大口大口地吞咽面条。
后来变成了哽咽。
最后,她放下筷子,双手捂住脸。
在这个完全没有镜头和恶意的陌生院子里。
放声痛哭。
哭声凄厉压抑,撕心裂肺。
把这半个月的绝望和委屈全嚎了出来。
许粟坐在不远处,听着她的哭声。
翻开桌上的一本旧书,纸页翻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没去劝。
夜深了。
哭累的苏小小被许粟指去了侧院的客房。
她和衣躺在木板床上,眼角挂着泪痕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。
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。
几声清脆的鸟叫声透过窗户传进来。
苏小小睁开红肿的眼睛。
睡了一夜,精神勉强恢复了一丝。
她从硬板床上爬起来。
理了理身上发皱的衣服。
走到门后,双手握住木门把手。
往里一拉。
“嘎吱。”
木门打开。
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吹起她的乱发。
她迈出门槛。
抬头看去。
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呼吸彻底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