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的右眼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目镜。
高倍率的镜片把几公里外的画面猛地扯到眼前。
那是村子最西头的低洼地。
两排老旧的红砖平房陷在黑夜里。
房顶的青瓦碎裂了一大片。
缺口处露出底下发黑腐烂的木头椽子。
几捆用来挡雨的破稻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镜头稍微往下偏移。
砖墙表面爬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缝。
像黑色的蜈蚣。
裂缝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檐底下的水泥梁。
墙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出了几个大坑。
地基都有些裸露在外。
这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承重柱都没有。
一阵北风刮过。
镜头里那扇破木门剧烈地晃荡了一下。
这房子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,随时会塌成一堆废砖。
许粟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。
额头上挤出一个川字。
他手指松开微调旋钮。
金属旋钮带着夜里的寒气,冰凉刺骨。
他直起腰。
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右眼眶。
脑子里蹦出沈青竹那张沾着粉笔灰的脸。
那女人每天就站在这几面漏风的危墙底下。
手里捏着半截粉笔。
给那几十个挂着两条清鼻涕的泥猴子上课。
黑板都是用墨汁刷在墙上的。
她却总是笑得那么开心。
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
白雾在冷风里翻滚消散。
他转身走下露台的金属台阶。
鞋底踩着铁板,发出沉闷的当啷声。
那片破房子在望远镜里看着太扎眼了。
得弄掉。
第二天清晨。
山里的薄雾还没散干净。
许粟套了件灰色的防风外套。
脚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。
大步跨出庄园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。
黑色的柏油马路平整干净。
鞋底踩在上面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路边几株枯草叶子上挂着露水。
不小心蹭在脚踝上,冰冰凉凉的。
村里的几声公鸡打鸣撕破了早晨的安静。
几缕灰白色的炊烟从低矮的土房屋顶升起来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烧柴火的烟熏味。
许粟顺着马路溜达。
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村委会的破院子外。
生锈的铁大门敞开着一半。
风一吹,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他迈过积水的浅坑,直接走进院子。
办公室的旧木门虚掩着。
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旱烟味顺着门缝钻出来。
许粟推开门。
木门撞在墙边的拖把把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许长山坐在掉漆的黄色办公桌后面。
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。
大衣领子竖着,挡住半个脖子。
老头手里捏着黄铜旱烟袋。
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。
烟锅里的红火星忽明忽暗。
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。
桌上摆着个缺口的搪瓷茶缸,里面漂着几根粗茶梗。
“二爷爷。”
许粟拉开桌前的一把折叠铁椅。
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铁椅子承重,发出嘎吱一声轻响。
许长山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睛看清是许粟。
赶紧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两下。
抖掉一撮暗红色的烟灰。
“粟子啊,这么早咋过来了?”
老头站起身。
拿起桌上的暖水瓶,拔掉软木塞。
准备给他倒水。
“不喝了。”
许粟抬起右手,挡了一下。
他双手交叠搭在粗糙的木头桌沿上。
“村西头那个小学,扒了吧。”
声音平淡。
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条。
许长山手腕一抖。
暖水瓶里的开水溅出来两滴。
砸在桌面的旧报纸上,晕开两个水斑。
老头瞪大了眼睛。
“扒了?那娃们去哪上课?”
他把暖水瓶重重顿在桌上。
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。
老头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那房子是漏风漏雨,可村里账上就几百块钱。”
“镇上的修缮款年年卡着批不下来。”
“扒了咱拿啥盖新的?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许粟从灰色外套口袋里摸出旧手机。
大拇指按在指纹区。
屏幕瞬间亮起冷白色的光。
“我出钱。”
他点开绿色的银行app。
“在原址建个新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许长山。
“要最现代化的。”
“墙体加厚,打最深的钢筋地基。”
“八级地震都震不塌那种。”
许长山张着嘴。
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那得多少钱啊……”
老头咽了口干沫,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。
“盖个两层结实的楼,连工带料少说也得大几百万。”
“你这前阵子刚花大价钱修完路……”
“村委的对公账户念给我。”
许粟没接他的话茬。
手指停在转账界面的输入框上方。
许长山愣住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。
铁皮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据里翻找。
抽出一张沾着油印的a4纸。
上面印着一串黑色的银行账号。
老头结结巴巴地念出一长串数字。
声音打着颤。
许粟单手敲击着虚拟键盘。
数字一个个输入框内。
到了金额那一栏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食指直接点下了一个“5”。
后面跟着连敲了七个“0”。
五千万。
手指按下底部的确认键。
扫脸验证通过。
绿色的打勾图标在屏幕中央弹出来。
转账成功。
许粟按下锁屏键。
屏幕变黑。
他随手把手机搁在坑洼的桌面上。
塑料外壳和木板磕碰,当啷一响。
“钱打过去了。”
他靠回铁椅背上。
两分钟后。
桌角那台笨重的老式电脑音箱里。
传出村委对公账户绑定的短信提示音。
“滴滴。”
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十分清脆。
许长山伸出干瘦的手。
抓起桌上的厚底老花镜,架在鼻梁上。
身子往前凑。
老脸几乎要贴在积满灰尘的显示器屏幕上。
鼠标点击查看新信息。
“贵单位尾号1123账户转入人民币50,000,000.00元。”
老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抽气声。
“五……五十……”
他死死盯着那串长长的零。
枯瘦的食指点在屏幕上,数了整整三遍。
每数一遍,手就哆嗦得更厉害。
他手里的黄铜旱烟袋猛地往下一坠。
“啪嗒。”
烟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,滚出半米远。
老头浑身抖得像个在风中打摆子的筛子。
双腿一软。
直接跌坐在破木椅里。
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嘎吱声。
五千万啊。
这笔钱别说盖个村小。
都能在县城建个最高档的私立学校了。
这乡下汉子这辈子连五百万的现金都没见过。
许长山眼眶瞬间憋得通红。
眼白上布满血丝。
两行老泪直接滚了下来,砸在军大衣的领子上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爆了出来。
“粟子……你这是救了全村几代人的命啊!”
老头嘴唇哆嗦着。
膝盖弯曲,作势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磕头。
准备说出一大堆感恩戴德的场面话。
许粟最怕看这种痛哭流涕的戏码。
他直接站起身。
塑料拖鞋在地上擦出沙沙声。
没等许长山道谢。
他抓起桌上的旧手机,转身就往门外大步走去。
边走边划开手机通讯录。
手指快速滑动。
找到一个名字。
大拇指重重按在拨打键上。
电话直接拨给了远在省城的建筑师陈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