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把粗瓷碗推过去。
碗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紫红色的酒液微微晃荡。
几点细碎的白色酒花贴在粗糙的瓷壁上。
顾岩的双膝还在青石板上跪着。
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豁口的粗瓷海碗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干枯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。
十根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半宿。
他慢慢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粗瓷碗壁。
两手用力捧住大碗,慢慢往上端。
碗有点沉。
加上手抖,里面的酒水跟着一阵乱晃。
差点从那个豁口处洒出来。
顾岩把头凑过去。
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紧绷。
嘴唇贴住豁口旁边完好的瓷边。
微微张开嘴。
他闭上眼睛,仰起下巴。
把那口心心念念的果酒灌进嘴里。
酒液微凉。
刚一接触到干裂的舌尖。
一股浓烈厚重的山野果香瞬间炸开。
猕猴桃的清酸和野葡萄的甘甜完美交织。
经过大半年的地气封存。
这股甜味发酵出了一种醇厚绵长的老酒香。
没有工业酒精的刺喉感。
酒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。
化作一团温热的火气。
这团火气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顾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松开了。
头皮发麻。
他活了七十多岁。
大半辈子都在品鉴各种名酒佳酿。
那些被无数富豪追捧的年份名酒。
在这口用土方法酿出来的野果酒面前。
全成了一堆带着化学添加剂的工业泔水。
“好酒……”
顾岩猛地睁开眼。
两行老泪直接夺眶而出。
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滚,砸在灰色的唐装衣襟上。
他双手捧着碗,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半碗酒全倒进喉咙里。
“咕咚,咕咚。”
几滴酒水顺着嘴角漏出来,流过下巴。
他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。
他把空碗重重放回石桌上。
“当啷。”
碗底磕碰石头。
老头猛地喘了几口粗气。
脸颊泛起两团微醺的红晕,眼里透着一股狂热。
他伸手摸进唐装的内口袋。
布料摩擦。
掏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。
手指哆嗦着翻开皮夹,抽出一支纯银外壳的钢笔。
拔下笔帽,笔尖抵在空白的现金支票上。
“先生!”
顾岩的声音嘶哑破音。
手腕按在石桌上,死命压住颤抖的钢笔。
笔尖在支票纸上划出一道有些扭曲的墨迹。
“这一缸酒,我全包了!”
“两百万!不……三百万!”
他一边喘气一边报数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他把填好数字的支票撕下来。
纸张边缘带着一排细密的齿孔。
顾岩双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。
往前一递。
纸片在半空中哗啦啦地抖动。
许粟靠在旁边的黄花梨摇椅上。
身下的木头底座在青石板上碾压。
“嘎吱。”
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长柄的木葫芦瓢。
木头把手被磨得很亮。
他没看那张支票。
视线落在顾岩那张涨红的老脸上。
这老头虽然是个倒腾茶酒的。
但刚才跪在地上求酒的那股疯劲,倒是纯粹。
没端什么大师的架子,也没拿身份压人。
比那个只会拿钱砸人的胖子顺眼多了。
“把你的纸收起来。”
许粟停下摇晃的椅子。
脚底踩实了地面。
“我这不缺钱,也不卖酒。”
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外面的天气。
顾岩愣住了。
举着支票的双手僵在半空。
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先生……这酒要是埋在地下,那是暴殄天物啊!”
他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价钱您随便开,老头子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!”
许粟没理他。
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塑料拖鞋在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。
他走到偏房墙角。
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大桶。
这是昨天装农夫山泉矿泉水的空桶。
能装十斤水。
他拧开蓝色的塑料盖子。
随手扔在地上。
拿着大白桶走回地窖口的陶缸前。
左手提着塑料桶的提手。
右手握着木葫芦瓢,探进紫红色的酒液里。
“哗啦。”
满满一瓢果酒被舀了起来。
许粟手腕倾斜。
粘稠的酒水顺着木头边缘流进塑料大桶那窄小的圆口里。
酒花在桶底翻滚。
浓郁的酒香再次在院子里炸开。
顾岩跪在石桌旁边。
大张着嘴,看着许粟的动作。
脑子全乱了。
这可是失传古法酿出来的绝世佳酿。
一小盅就能在京城的拍卖会上拍出天价。
这年轻人竟然拿个装矿泉水的破塑料桶去装它。
连个滤网都不用。
几根发酵过的葡萄梗跟着酒水混进桶里。
顾岩看得心头滴血,眼角直抽抽。
许粟连舀了十几瓢。
十斤装的塑料大桶很快装满了。
紫红色的液体在桶里晃荡。
他从地上捡起那个蓝色的塑料盖。
对准瓶口。
用力一拧。
塑料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死死锁住了里面的酒气。
许粟拎着沉甸甸的塑料桶。
大步走到顾岩面前。
手腕一甩。
“砰。”
十斤重的塑料桶重重砸在顾岩膝盖前面的青石板上。
里面的酒水剧烈撞击塑料桶壁,发出哗啦的闷响。
“拿着。”
许粟双手插回运动裤的口袋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。
“你这老头还算对脾气。”
“这桶酒送你了。拿走吧。”
顾岩呆如木鸡。
手里的那张三百万支票滑落下去。
掉在旁边的水坑里,瞬间被污泥洇湿。
他根本没去看。
两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白色的廉价塑料桶。
十斤。
整整十斤的极品古法果酒。
别人出三百万都不卖的东西。
就因为一句“对脾气”。
像送一桶白开水一样,直接扔给了他。
这年轻人的做派。
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。
在京城,多少达官贵人为了几两好酒,争得头破血流。
互相算计,各种商业互吹。
在这。
钱就是废纸。
喜欢你就给你一桶。
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和狂妄。
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。
死死压在顾岩的头顶。
他大半辈子积累的名利和骄傲,在这一桶酒面前。
被碾成了粉末。
顾岩伸出发抖的双手。
死死抱住那个白色的塑料桶。
桶壁很凉,透着酒液的温度。
他把塑料桶紧紧搂在怀里,生怕有人抢走。
抬头看着许粟。
嘴唇动了半天,硬是没挤出一个字。
许粟没再去管他。
转身走回摇椅旁。
重新躺了下去。
拿起旁边的旧手机,随意地划拉着屏幕。
顾岩抱着塑料桶。
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膝盖上的唐装沾满了一大片黑色的泥巴。
他没去拍打。
老头转过身,看了看院子敞开的大门。
门外的迈巴赫还停在柏油路上。
司机正站在车门边往里张望。
顾岩抱着那个廉价的塑料桶,看着许粟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姿态,彻底被折服了,他不仅没走,反而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。
青石阶很凉。
寒气顺着单薄的真丝唐装渗进皮肉。
老头根本不在乎。
他把塑料桶放在两腿中间。
双手死死护着蓝色的塑料盖。
就像护着自己刚出生的孙子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。
带来一阵凉爽的水汽。
人工湖里的锦鲤跃出水面。
“扑通。”
鱼尾拍打水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水波一圈一圈往外荡开。
顾岩靠着旁边的红砖墙。
墙面上长着一片细密的绿青苔。
粗糙的砖面摩擦着他的后背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躺在摇椅上的许粟。
那个年轻人只留给他一个随意的侧脸。
正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屏幕碎了角的破手机。
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。
对身旁这价值连城的佳酿,没有半点留恋。
甚至连刚才送出几百万的东西,都没让他多眨一下眼皮。
顾岩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开缸时的酒香。
混着这院子里的泥土腥气和兰花幽香。
他这辈子活得太累了。
天天在那些大老板和领导之间周旋。
端着大师的架子,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。
只为了多卖几饼老茶,多赚点面子。
现在。
他坐在这个乡下庄园的石阶上。
怀里抱着个破塑料桶。
满身泥污。
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馈赠,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他觉得,只要能天天闻到这院子里的味道。
就算让他在这当个扫地的杂役,他也心甘情愿。
他把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。
闭上眼睛。
听着摇椅在石板上碾压发出的“嘎吱”声。
手里紧紧攥着塑料桶的提手。
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彻底成了这院子里的一尊泥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