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的铅笔芯断了。
一小截红色的铅芯渣子卡在破裂的纸缝里。
许粟松开手。
把那根剩下半截的红蓝铅笔扔在八仙桌上。
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,撞到紫砂茶杯的边缘停下。
“啪嗒。”
洛轻语的身子猛地往前探。
胸口撞在硬木桌沿上,一阵发疼。
她顾不上揉。
视线死死盯住纸上那个红色的圆圈。
那是资金共管账户的违约兜底条款。
“这条款法务看过三遍。”
洛轻语的声音还在发颤,喉咙里干得像有火在烧。
“违约金比例在行业正常范围内。有什么问题?”
许粟靠回太师椅上。
大腿上的浴袍带子松散开,露出膝盖。
他拿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。
“正常范围?那是针对活人。”
他指着那个被戳破的纸洞。
“这帮人压根没打算跟你们把生意做成。”
“这就是个杀猪盘。”
洛轻语愣住了。
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你们洛氏集团就是那头猪。”
许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村口的屠户杀猪。
“这笔百亿资金打进共管账户。”
“只要他们在外围放出做空消息,砸你们的盘子。”
“股价一跌,触及这条警戒线。”
许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。
“这笔钱立刻就会被单方面冻结。”
“你们连一分钱的现金流都抽不出来。”
他拿起紫砂杯,吹了一口热气。
“然后呢?老股东逼宫,银行催贷。”
“他们趁着你们内乱,拿着做空赚的钱,在底价把你们的优质资产全吃进去。”
“空手套白狼。”
许粟喝了一小口茶。
微苦的茶水咽下肚。
“就这么点破事,你们那帮年薪几百万的高管看不明白?”
“不是蠢,就是早就拿了对家的好处,联合起来挖坑。”
洛轻语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爆开。
震得她耳膜嗡嗡直响。
那些在会议室里激烈争吵的元老。
那些信誓旦旦打包票的法务。
在这一瞬间,全变成了长着獠牙的饿狼。
这层窗户纸太薄了。
被许粟这种不讲究任何商业术语的土话,一巴掌捅了个稀巴烂。
降维打击。
没有复杂的金融逻辑,就是最原始的抢劫套路。
洛轻语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。
头皮发麻。
双手死死抓住桌沿,指甲刮出几道刺耳的声音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她呼吸急促,胸腔剧烈起伏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一开盘,钱就被锁死了。”
“这还用教?”
许粟把茶杯搁在桌上。
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水汽。
“他们想锁你的钱去做空。”
“你就在八点前,把这笔钱违规抽出来。”
“全砸进二级市场,扫货拉盘。”
洛轻语张大嘴巴。
冷风吹进嘴里,呛得她咳嗽了一声。
“抽出来?这是单方面违约!违约金高达五个亿!”
“五个亿和百亿资产,哪个重?”
许粟站起身。
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一声。
“你把盘子拉起来,他们做空的杠杆就得爆仓。”
“爆仓了,他们连内裤都要赔掉。”
“拿什么来找你要违约金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洛轻语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那层蒙在眼睛上的厚重阴霾,被这几句话撕得粉碎。
拨云见日。
她猛地转过身。
双手在风衣口袋里疯狂翻找。
手指哆嗦得厉害。
摸出那部黑色的商务手机。
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,才解开锁。
屏幕的光打在她苍白发着细汗的脸上。
她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私人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“喂……洛总?这都凌晨三点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含糊不清的睡意。
“林叔。立刻起来。”
洛轻语的声音变了。
没有了刚才的软弱和崩溃。
恢复了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冰冷。
“用我的最高权限u盾。”
“把共管账户里的所有现金,全部转到海外的隐秘账户。”
“洛总!你疯了!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,睡意全无。
“这是严重违约!明天早会董事会会直接免了你!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洛轻语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一块。
“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。”
“转出之后,通知操盘室。”
“明天开盘,只要市面上有抛售的单子,全部扫进来。”
“我要把这帮做空的洋鬼子,全部打爆仓!”
她没废话。
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手指捏着手机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接着。
她又拨通了几个死忠下属的号码。
一个个指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。
查内鬼、调集备用资金、准备反诉材料。
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。
手机背面发烫,烫得掌心冒汗。
洛轻语的嗓子彻底哑了。
每说一个字,喉咙都像在吞砂纸。
但她的脊背越挺越直。
原本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被一股强大的气场重新覆盖。
最后一个电话挂断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白色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。
危机解除了。
只要资金一抽走,对方的底牌就成了一张废纸。
洛氏集团不仅能避开这个百亿大坑。
还能顺手割一把那些做空机构的韭菜,大赚一笔。
洛轻语身子一软。
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。
跌坐回黄花梨圈椅上。
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闷响。
她浑身被汗水湿透,风衣贴在背上,冰凉刺骨。
她把手机扔在桌面上。
手机壳撞击木板,滑出两寸远。
双手捂住脸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带着金丝楠木的甜香。
洛轻语慢慢放下双手。
转过头。
许粟正背对着她。
站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。
双手揣在浴袍的口袋里。
塑料拖鞋踩在门槛边。
他微微低着头,正看着院子外头黑漆漆的山林。
夜风吹过。
宽大的白色浴袍下摆随风晃动。
露出小腿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洛轻语死死盯着这个背影。
呼吸停滞了两秒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“咚咚,咚咚。”
跳得比刚才下达百亿指令时还要快。
撞击着肋骨,震得胸口发麻。
她阅人无数。
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业奇才、金融巨鳄。
那些人穿着几十万的定制西装,满嘴跑着高大上的英文缩写。
但遇到这种生死局,全在算计自己的退路。
只有眼前这个男人。
穿着十几块钱的拖鞋。
窝在这个山沟沟里种菜养狗。
却用最粗俗、最简单的屠户杀猪理论。
轻描淡写地破了一个跨国百亿杀局。
连多看一眼那份合同的兴趣都没有。
那是一种真正的俯视。
一种把全世界的财富和规则都踩在脚底下的绝对从容。
洛轻语咽了一口微甜的口水。
眼眶里泛起一层复杂的水雾。
眼神里的防备、冷傲、算计,在这一刻彻底消融。
只剩下赤裸裸的崇拜。
她看着许粟转过身。
许粟走回桌边,拿起那把紫砂壶。
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溅在桌上。
他低着头,吹了吹杯口的热气。
完全没在意洛轻语火辣辣的视线。
洛轻语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指甲抠着掌心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,像一根藤蔓。
在她那颗冰封了三十年的心里,疯狂地生根发芽。
缠绕住每一个跳动的血管。
她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写字楼了。
洛轻语转过头,死死盯着正在低头喝茶的许粟,眼神里除了崇拜,还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