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伸手扣住冰冷的生铁门栓。
手腕猛地往回一抽。
“咔哒。”
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门洞里荡开。
他单手推开半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。
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味。
许长山顺着推开的门板跌了进来。
老头脚下的黑胶鞋绊在门槛上。
身子往前一栽。
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一把,死死扣住许粟的手臂。
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勒得许粟小臂发疼。
“粟子!你快去看看!”
许长山大口倒着气。
胸腔里的破风箱呼哧呼哧直响。
他顾不上站直,抬起右手,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村口的方向。
老头满头大汗。
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滚,砸在旧军大衣的领子上。
语无伦次。
“外头……外头全疯了!”
许粟皱了下眉。
抽出被老头攥着的手臂。
他跨出高高的门槛,踩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。
一阵杂乱的噪音像海啸一样扑面砸来。
汽车喇叭的“滴滴”声。
发动机轰鸣的嗡嗡声。
还有高音喇叭里放着的网络神曲。
交织在一起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许粟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老槐树的树冠。
那条他花了一千万刚修好的双向柏油马路。
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首尾相接。
白色的suv,黑色的轿车,甚至还有几辆外地牌照的房车。
像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蛇。
把村口的路塞得严严实实。
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。
呛人的汽油味盖住了山里原本的泥土腥气。
马路两边的麦地遭了殃。
几个穿着花里胡哨冲锋衣的驴友。
直接踩进了松软的泥地里。
登山鞋把刚冒头的冬小麦踩得稀巴烂。
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烂泥坑。
不远处。
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女正在大声喧哗。
手里举着环形补光灯。
刺眼的白光打在他们涂满粉底的脸上。
“家人们,我们已经到宁县神豪村了!”
“看到后面那条柏油路没,这都是大佬砸钱铺的!”
“点赞过十万,我今天就带你们去敲神仙庄园的门!”
尖锐做作的嗓音顺着冷风飘过来。
听得人胃里直冒酸水。
车门开合的砰砰声响成一片。
各种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袋,被随手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原本清澈见底的引水渠。
现在漂浮着几个压扁的易拉罐和白色的快餐盒。
水流被堵住了一半,发出沉闷的咕嘟声。
一个牵着金毛犬的城里女人。
脚上踩着精致的高跟鞋。
牵引绳放得老长。
那条金毛犬直接跑到许粟庄园外墙的青砖下。
抬起后腿,对着刚修好的墙根撒了一泡尿。
黄色的尿液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留下一股刺鼻的腥臊味。
许粟看着这一幕。
手指在灰色的外套口袋里死死攥成了拳头。
指甲抠进掌心的软肉里。
掐出四个深深的半月形印子。
许长山终于喘匀了气。
他扶着门框站直身子,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又惊又喜。
老头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。
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粟子,咱村这是彻底火了啊!”
许长山指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“你之前在网上闹出的动静太大。”
“那紫檀木,那大金砖,还有你救猴子的事。”
老头咽了口唾沫,喉结快速滑动。
“网上那些人全顺着网线找过来了。”
“这几天路上修好了,车开进来连个坎都没有。”
“全他娘的是来看你的!”
老头说着说着,干瘪的嘴唇咧开了。
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这帮城里人真舍得花钱。”
“王翠花在村口支了个摊卖煮鸡蛋。”
“平时五毛一个,今天卖两块,一锅一锅地被抢光了!”
“赵四把自家院子腾出来当停车场,停一辆车收五十!”
“这哪是游客,这都是会走路的财神爷啊!”
“赵家那媳妇,把家里腌的酸菜全搬出来了。”
许长山越说越来劲,满脸红光。
“那些城里人没吃过乡下东西,一罐酸菜卖八十都有人抢!”
“还有村西头老李。”
“把自家那两头瘦驴牵出来,让人骑着拍照。”
“转一圈就收二十块,这半天功夫,比他种地一年赚的都多!”
许长山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这穷山沟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活钱。
他看着许粟,眼里全是感激。
“这都是托了你的福。”
“咱们村这是要变成摇钱树了!”
许粟没理会老头的兴奋。
他站在台阶上。
目光冷硬得像一块生铁。
下颌骨两侧的肌肉死死咬紧,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轮廓。
牙齿摩擦,发出一声细微的酸响。
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强行在路边并线。
轮胎压上了大门外的草皮。
“嘎吱”一声,压断了几根枯树枝。
车窗摇下来。
一个戴着墨镜的胖子探出头,举着手机对着许粟的庄园大门疯狂拍照。
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。
白光刺在许粟的脸上。
许粟眯了下眼睛。
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烦躁感,直冲天灵盖。
他花了几千万买木头。
花了一千万修路。
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,就是为了把城市的喧嚣挡在门外。
就为了能一个人躺在摇椅上喝口清净茶。
现在。
这帮蹭流量的网红、猎奇的游客。
像一群闻着腥味的绿头苍蝇。
乌泱泱地顺着他自己铺的柏油路,直接扑到了他的家门口。
把他的避世庄园当成了打卡景点。
把他当成了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猴子。
围观,拍照,指指点点。
还想着来敲他的门。
许粟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气管生疼。
但他心里的那团火,不仅没灭,反而越烧越旺。
血液冲撞着太阳穴。
突突直跳。
“粟子,你说咱们村要不要趁机收个门票……”
许长山还在旁边盘算着村里的进项。
老头的手在半空中比划。
话还没说完。
许粟连半个字都没回。
直接把老头晾在台阶上。
他转身。
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重重碾了一下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。
迈着大步跨过纯铜门槛。
径直穿过宽敞的前院。
鞋底拍打地面,步伐走得极快。
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厉。
绕过人工湖。
湖里的锦鲤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动。
甩着尾巴扎进深水区,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。
水声哗啦啦作响。
许粟走到后院最边缘的那排偏房。
这里是存放杂物和工具的地方。
木门没关死,留着一道缝。
他抬起右手。
手掌按在门板上,猛地推开。
“砰。”
木门撞在里面的砖墙上,落下一片灰尘。
屋里有些昏暗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和潮湿的泥土味。
他大步走进去。
目光在杂物堆里快速扫视。
角落里堆着几捆盖房子时剩下的建筑废料。
许粟弯下腰。
双手在一堆废铁里翻找。
铁器互相磕碰,发出刺耳的当啷声。
他抓出两大捆小拇指粗的螺纹钢丝。
铁丝表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,摸上去非常扎手。
分量极重。
他单手拎着,手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又走到另一边。
从废木料堆里抽出三块两米长的厚实大木板。
木板边缘粗糙,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毛刺。
许粟把木板夹在腋下。
右手拎着那两捆粗铁丝。
抓起墙角的一把生锈大铁锤。
转身。
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杂物间。